魔域之徒進入人間恣意濫殺無辜的訊息,已然傳上天界。
許多受害善靈因生前善行與不為惡事,獲判魂歸天界歇憩,在天堂入口受到守門天使審訊時,提到自身因關心一名孤身少年卻慘遭殺害事實,無不嘆息連連。
那些善靈的悲慘遇害故事輾轉傳到大天使長米迦勒這方,為獲實證,大天使長商請四大天使長之一的加百列協助搜羅受害善靈的橫死事件,並特別交代要請受害善靈提供弒人者的外貌形象描述。自己則特別前往天堂通道口,窮盡天使的目力朝人類世界望去,試圖尋找魔域鬼徒的跡影。
該事件經過大天使長加百列悉心一一詢問新進天堂未久的善靈,並請所屬教團天使同步進行文字紀錄,作成紀錄者通共卅六筆,尚不包含未能進入天界的其餘人類死靈。
大天使長米迦勒對於各筆紀錄中少年形象的描述,兇手是誰已瞭然於心。至於是否魔域共主撒旦的主意,仍有待觀察。為阻止魔域匪徒繼續危害人間,必須派出足以匹敵的己方精銳,將之驅回地獄界。除巡守隊長貝蘭詩之外,似無其他合適之選,只是心下積慮難解。惟事不宜遲,只能放手由它去。
「基舒瑪的事已傳遍天界。」大天使長米迦勒在幻殿裡接見貝蘭詩,仔細注意那孩子的面情反應「不能再任由人間慘事延燒下去,那將損及我主威德。」
「是。」貝蘭詩沉著表情回答,腦裡充塞雜蕪思緒。
「我確信你能完成任務。」大天使長米迦勒神態莊重堅定地看著貝蘭詩「魔徒基舒瑪必須返回地獄去。」
「明白。」貝蘭詩抬眼望向大天使長,一臉決絕心意。
「那麼,去執行任務吧!」大天使長米迦勒微抬下頷示意道。
貝蘭詩朝大天使長躬身捧心屈膝致敬禮後,隨即退下,準備下凡執行驅魔任務。
幾次人類血污沾身噁心經驗,基舒瑪改變先前斷人頸項方式,改以鎖喉功伺候。由於外型清純無害,受害者不識其身家底細,輕易地接近他,無論動機良善或者惡意與否,一律被無感的基舒瑪解讀為騷擾,因而惹禍上身。
撒旦儘管身為地獄界大魔頭,對於從己身而出的基舒瑪總是掛心的,偶爾隻身出入人間,默默尋覓寶貝基舒瑪的蹤影。基舒瑪在人類世界的胡為虐殺事跡,也在地獄世界的魔眾與死靈間傳播開來,撒旦對此極為讚賞,言談中常為此感到驕傲。
轉瞬間,基舒瑪已在人類世界待上半世紀時間,也習慣人間光陰的快速流轉,無論天候陰晴、雨霧霜雪、日月東出西落、月球圓缺、季節交替、葉生葉落、花草榮枯、物換星移的自然現象與起伏而多元地形地貌,在他看來,比諸地獄境陰暗永暝、光禿陡崕峭壁和荊棘藤蔓,有趣多了,還多了份自在感。
「放開他!」擔任神救援的貝蘭詩一手擒住已掐在受害者頸部的那隻手腕往上猛扳,另一掌劈向加害者的肩窩處,同時朝其膝窩踢出一腳,致加害者整個跪落地面。讓受害人類向後方跌落,及時帶著驚恐情緒連滾帶爬逃離歹徒魔掌。
「噢嗚.......你.......」基舒瑪初是怒目相向,卻在下一秒露出不思議神氣,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上腦門,但矜傲性格仍讓他破口大罵「你哪位啊?膽敢對我動手!」儘管被捉緊一隻手腕提得高高的,還狼狽地像罪犯一般跪坐地上,必須儘可能地朝後轉頭以眼角仰視釘住他的敵對者。
「我乃天界巡守隊長貝蘭詩,奉大天使長米迦勒之命,來將你驅回魔域。」貝蘭詩凜然道。
「開玩笑~我哪是你能控制的獵物。」基舒瑪試圖以另隻空著的手抓扳敵方拄在肩背的勁實腳板,也嘗試擊打對方踏在地面的力腿,急欲掙脫制伏,儘管與人類相比,他是力大無窮,卻在敵方的強勁制壓下,幾乎動彈不得。
「你在人間肆虐太久了,我必須即刻捉拿你回地獄門去。」貝蘭詩一把提起現行犯的胳膊,騰空展翅飛起,以防犯罪者兔脫。
「我不要回去那裡~~~」基舒瑪出手試著扳開那隻抓著他的勁手「放開我~~~我不要去那種地方~~~」他大吼大叫著,拼命甩著手臂。
「你這撒旦派出的魔界殺手,先是潛入天界偽裝天使,擾亂天庭秩序,後又進入人間四處危害人類,根本就是個萬惡不赦的小魔鬼。」貝蘭詩拖著罪犯飛越太虛,朝地獄方位而去「非把你丟回魔域不可。」
「撒旦?」基舒瑪突然放聲大笑起來「啊哈哈哈~~~誰聽他的命令了?啊哈哈哈~~~那個總是垂涎我的老色鬼~」繼續掙扎「我最討厭撒旦,他根本控制不了我。」突然伸出另支手攀住敵對者的手臂「我是逃出來的,你相不相信?」
「?」貝蘭詩聞言,不禁回首望罪犯。
「告訴你一個小鬼們講的傳言,」基舒瑪亮著水靈大眼睛試圖繼續吸引對方的注意力「他們說色鬼撒旦和他那個叫作『罪』的美麗女兒還在天界時期就有了姦情,『罪』因此生出那個叫作『死』的醜八怪兒子,那名『死』的鬼傢伙實在醜斃了,都快殺死我的眼睛。」說著翻了個白眼「一旦那個『死』一個不注意的出現我面前,我的心情就很惡劣,每每要打得他到處叫媽媽。」態甚厭惡地說著「那個『死』傢伙,根本未成個形,你很難看出他的面目究竟長怎樣,簡直是團迷霧,老是拿支標槍耍來耍去,遇見想要逃出地獄的人類死靈才會露出凶惡煞星面孔。」哼氣一聲「地獄界還有個由來已久的傳說,傳言敘述那個暴怪傢伙一出生即追著他老娘跑遍魔域的每個角落,最後竟然強暴她,目前守在地獄通道口的三頭巨犬凱爾沛洛斯,據說就是那個『死』傢伙與他娘『罪』相交下的產物。」
貝蘭詩不可置信地看著眼下一臉嫌惡表情的罪犯,懷疑他在編派故事。單純耿直的他也無法理解對方到底在講些什麼,更無從想像那些畫面。
「我真的是逃出來的。」基舒瑪嘗試緩和敵對氣氛「你瞧,我身無械物,只有這件罩衫蔽體。」扯了扯身上薄衣「質料很薄的,根本沒得藏東西。」還抬出赤裸足部「喏~連鞋子都沒有。」
貝蘭詩緩下飛行速度,但仍警戒地捉住罪犯的胳膊不放。
「我逃出來之前,痛毆了那個撒旦一頓,那些地府小鬼眾不會想放過我的。」基舒瑪繼續滿不在乎地講「那些小鬼眾都恨我恨到呲牙咧嘴,因為我經常一個不高興,就拿鞭子亂抽他們。」
貝蘭詩皺起眉頭,心裡想著「多虧了那張美麗臉蛋,居然壞透骨子,簡直可惜了。」
「我不想回去地獄。」基舒瑪嘟起嘴唇,一臉不情願「那種地方無聊死了。」
「你的美麗唇舌說著欺騙的話語,」貝蘭詩冷著表情說「你曾在天上偽裝我方天使,取得受害天使的信任,然後殘忍擊殺他們。」注視那對訝異回望的晶亮美眸「來自地府的你,正如大天使長米迦勒所言,你的骨血裡帶有撒旦的驕傲因子,承襲了他善於煽惑、欺騙、誘拐及無所不用其極的負向特質。」
「咦!我什麼時候去過天界了啊?我怎麼沒有印象?」基舒瑪好奇地亮起睛目,整付身子掛在敵對者身上,像個撒嬌的孩子「那些該死的小鬼眾一直跟我叫囂,說我是失敗的傢伙,我氣壞了。」
貝蘭詩被基舒瑪那麼一掛,感覺很困窘,身負任務而來,卻反被魔域匪徒給纏住,真不知如何是好。
「我真的去過那裡嗎?天堂長成怎樣呢?有不有趣啊?」基舒瑪繼續賴著天界敵對者「你說我被撒旦派去那裡狙殺你們天界的天使喔~真有那種事?」
「基舒瑪!請你放尊重點。」貝蘭詩試圖拉掉罪犯的手臂。
「嘿!你如何知悉我叫作基舒瑪?」基舒瑪雙眸閃閃發光「你見過我?」哈哈笑起來「啊哈哈哈~難怪我也覺得你很眼熟呢!」
「請你放開我。」貝蘭詩難掩囧色,卻仍試著讓自己看來一本正經。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基舒瑪繼續糾纏。
「我剛才說過了。」貝蘭詩降下飛行高度,此時已是人類時間的下午時分。為避開人類的眼目,他們降落在連綿群山中的一處林木茂盛的山脊上。
「我沒聽清楚。」基舒瑪賴皮道。
「你在天界殺了我許多的天使袍澤。」貝蘭詩神色現出悲怒之態,仍然緊扣罪犯的胳膊。
「喔~」基舒瑪一臉不以為然。
「你來到人間,還是一樣兇殘虐殺人類,毫無差別地殺人,許多善靈如此感嘆你的殘忍惡行。」貝蘭詩幾乎是用訓斥口吻說著。
「什麼是『惡行』啊?」基舒瑪完全缺乏善惡概念。
貝蘭詩聞詢,一臉驚訝的瞠著罪犯。
「那些人類真奇怪,動不動就要煩我。」基舒瑪流露厭煩之色,抱怨「有些人類跟色鬼撒旦一樣,對我想入非非,真是噁心死了!也不想想自己長怎樣。」
這下換成貝蘭詩聽不懂對方的意思,一臉茫然。
「有些人類卻是一直把衣服塞給我,我真不懂,他們為何叫我穿他們的衣服。」基舒瑪乃魔域出身,根本沒有冷熱概念和知覺「他們還把自己給包上好幾層。」
貝蘭詩出身天界,也缺乏寒暖概念,頗認同基舒瑪的說法。
「我也弄不懂,為何有些人要拿他們人類的食物給我,我不須吃食,也過得好好的啊。」基舒瑪挑高眉梢聳聳肩說道,揮揮空著的手「真是奇怪的人類。」
「人類拿衣物或食物給你,應是出於一番善意,你怎能昧著良心殺死他們?」
「什麼是『良心』?」基舒瑪奇怪問。
「『良心』就是辨別對錯的能力。」貝蘭詩很直覺地給出這個答案。
「什麼是『對錯』?」基舒瑪聽不懂,繼續問。
「凡合乎天主的道,亦即公義、真理,就是『對』,反之,就是『錯』。」貝蘭詩回答「對於我們天界眾而言,遵守天規戒律,維持天界事務規律運作,即是對的,正確的;如果刻意違反天規戒律,作出有礙天界規律順利進行的行為,即是錯的,須受懲處。」
「不懂!」基舒瑪很直觀,行事憑心情,完全以自我為中心,對於敵對者說出的那些個名詞毫無感覺。
「宇宙萬物皆出於至尊天主的道,」貝蘭詩微笑「全能的大主宰憑著初心創造這太虛一切,天主不必發出言語,音聲卻能遍響穹宇,從這方傳到他方,超越時空,無窮無盡,永不停歇。」
「什麼嘛!我什麼都沒聽見啊!」基舒瑪感覺乏味地翻個白眼。
「你還是回的你的魔域本家去吧,」貝蘭詩彈跳起身,展翅欲飛「在那裡,你什麼都不懂也沒關係。」
「我不要~」基舒瑪握起拳頭搥貝蘭詩捉住他的手「我不要去那種鬼地方~」繼續抗議。
「你留在這片新天地,只會擾亂人間秩序,製造更多無辜死靈。」貝蘭詩不理會罪犯的抗議。
「那你帶我去天堂看看。」基舒瑪突生一計,提議道。
「不可能!」貝蘭詩回頭望罪犯「聖子下諭旨,你永不得再入天界。」
「為什麼~」基舒瑪叫道。
「你的出身不淨,又蓄意潛伏天堂,詭殺我那些不幸的天使袍澤。」貝蘭詩回答,情緒有些低沉。
「是喔~我根本沒那種印象。」基舒瑪長呼息氣。
「聖子不願在天庭開殺戒,就封住你對天堂通道與有關天堂經歷的所有記憶,命令我等天使巡守隊將你帶回地獄,同時諭令你不得再踏入天界。」貝蘭詩緩緩揮翼而行。
「不好玩。」基舒瑪嘟起唇兒喃喃自語。
這對神差鬼使默默地繼續朝地獄方向飛行前進,一路上,貝蘭詩時時提防著罪犯使計耍詐逃脫。基舒瑪卻是一付無所謂的吊兒啷噹樣。
轉眼間,夕陽已然懸掛群山西極,飛霞為天際雲朵鑲上橘紅花邊,澄藍西天映照雲粉霞光,顯色極美。
「你看見前方美麗景象了嗎?」基舒瑪指著眼前霞色夕日美景「在這人間每天皆可看上一回,雖然有時天陰烏雲流布,遮去霞光美色,但這類景象幾乎每天上演一回。」
貝蘭詩微笑注視西天美霞,確是天界所無之美景。
「我還是不想回地獄去。」基舒瑪扯了一下敵對者的手「那種地方恆久陰陰暗暗,點綴的只是熔岩流的黯淡橘紅色火光,四圍崕壁摸上去整片粗糙,寸草不生,有的只有藤蔓荊棘。」拍打那隻緊㧳著他臂膀的手「放開我,你抓得我的胳膊很不舒服。」
「不成!」貝蘭詩還是不理會罪犯的抗議。
基舒瑪使出殺手鐧,乾脆整身巴住敵對者,故意用軀幹四肢勾纏住對方「那你就掛著我飛吧!」
「你這是做什麼?」貝蘭詩困窘尷尬不已「請你放開你的手腳。基舒瑪!」
「不成!」基舒瑪模仿敵對者方才的語氣。
「基舒瑪,你這麼做,實在太過分了,踰越了分際。」貝蘭詩極力壓制怒氣,同時緩緩降落地面。此時橙色夕陽已然沒入群山天際線,天色即將暗下,他倆降落一處溪谷灘地。
「什麼分際啊?地獄眾常常這樣玩啊!」基舒瑪還是賴在敵對者身上。
「我乃天界天使,非你們地獄鬼徒類。」貝蘭詩正色道「放開我!」
「不要!」基舒瑪繼續賴皮「你身上的氣味真好聞。」鼻子抵著對方肩窩嗅聞。
「基舒瑪,請你放開我!」貝蘭詩感覺自己快失去耐性了。
「如果你一直捉住我的胳膊,我就這樣巴著你不放。」基舒瑪還是死賴皮。
貝蘭詩無語問蒼天,腦裡不止思轉如何解套。遇上魔界痞徒,只能徒呼奈何。
「你比撒旦可愛,」基舒瑪繼續糾纏「我喜歡你。」這句話自他口中飄出,聽似玩笑,卻又帶點正經意味。
貝蘭詩不知怎樣回應,只覺胸口漲上一股說不出的洶湧感覺,腦內有些亂了套。
「我很討厭看到那些鬼眾彼此肢體交纏的畫面,總覺得噁心不己。」基舒瑪埋臉繼續說「可是,現在這樣抱著你,卻感覺很好。覺得自己是你身上的一部份。」
「基舒瑪.......」貝蘭詩想起大天使長米迦勒談起基舒瑪的身世,想起他倆體內部份骨血相通,彼此是對方的半個孿生兄弟。然而基舒瑪生成於魔域,生命掠奪自人類死靈,與自己是兩個極端,命運截然不同。儘管心生憐憫,卻得時刻保持警醒,畢竟和魔徒交手,對方所言真假難辨,身負重責的自己不能輕易鬆懈心防。
黑夜女神旎克絲撒下的黑幕已然籠罩四圍周景,頂頭天空群星浩繁,億萬恆星組成的天河呈帶狀跨越天極,星光受大氣層影響顯得閃閃爍爍。
人間日夜流轉的自然現象,對於習慣天界恆常亮燦燦情境的貝蘭詩算是第二次經驗了,初次經驗也是為著基舒瑪的緣故,彼時的基舒瑪陷入沉睡,自己則有其他巡守隊員的陪伴。此次單獨出任務,卻被清醒的基舒瑪像現在這樣地掛在身上,有種無輒的莫奈感。加以四周暗朦無光,簡直伸手不見五指,方位全無,更有種天地孤絕之感。
人間時間分分秒秒流逝,頂頭銀河漩臂浩瀚繁星撒天,周遭隱蹤夜蟲唧唧,溪流潺潺順地勢蜿蜒而下,和風拂過林樹梢頭的颯颯音聲迴貫耳道。
基舒瑪打破寂寥,依舊埋面於可愛敵人的肩窩「你聽見蟲鳴聲了嗎?」
「什麼是蟲鳴聲?」貝蘭詩不解問,來自天界的他分不清楚充斥週身的各種聲音。
「你仔細聽,『唧哩哩~唧哩哩~唧哩哩』的聲音。」基舒瑪模仿蟲唧響。
貝蘭詩凝神諦聽空氣中飄來的細零零,呈現間歇性的唧唧唧~唧唧唧音響。
「天界也沒有這種聲音吧?」基舒瑪問。
「沒有。」貝蘭詩回答。
靜了晑。
「你聽,流水聲。」基舒瑪導引敵對者聆聽溪流淙淙流過淺灘亂石的聲響。
「流水聲?」貝蘭詩遲疑問。
「『呼嚕嚕嚕~~呼嚕嚕嚕~~呼嚕嚕嚕』的聲音。」基舒瑪忽地抬起臉直視黑暗中敵對者的眼睛,讓對方吃了一驚。
貝蘭詩猝然被那樣一瞧,登時忘記去捕捉大自然的歌響。
靜靜凝望彼此,在甯謐的片刻裡。
貝蘭詩不覺鬆了戒心與手勁。
基舒瑪覺察到臂膀的箍力略鬆,抓住剎那時間,使勁推開敵對者,伸翼跳騰上空「啊哈~我終於自由了!再見啦!」振翅逃飛而去。
「你~真狡猾~」貝蘭詩自覺被擺道,除了自責,更添負面印象「魔域孽徒果真不能信任。」展翼奮力直追,因適應了大地杳暗夜影,加以半圓月色撒銀,開始能夠夜視界圍景物。兵戰天使的身份,讓他輕而易舉地追上自手中逃脫的罪犯,只見他身手敏捷地拋出隨身隱形絲帶,未久便緊緊纏住罪犯的腳踝,信手一扯,便讓對方失去平衡。
藍色星球特有的地心引力,讓即使輕盈體態的基舒瑪差點跌落溪流裡,貝蘭詩及時趕上拉住了他。
「你逃不掉的。」貝蘭詩讓雙方平穩降落溪流灘地「沒什麼好說的了,你必須返回地獄去。」說著隨即提拿罪犯的腋窩,再度騰空飛起。
「我一步都不想再踏入那種陰陰暗暗的鬼地方了。放開我!」基舒瑪再度激烈掙扎,衝著敵對者拳打腳踢起來。
「你儘管動手動腳吧!」貝蘭詩漠然以對「我不會再鬆手了。」
「你若不放手,我就這樣一直黏著你。」基舒瑪再度使出賴皮功,巴住對方不放。
「請便!」貝蘭詩不再介意被纏住軀幹,只是一意朝地獄方向飛去。
「那你就隨我一同下地獄去吧!即使回到那裡去,也絕不放開你。」基舒瑪緊緊攬住敵人頸項「我回去地獄,你也休想回返天界。」
貝蘭詩甚是不悅「好大膽子,竟敢要脅我!」
「你逼我的!」基舒瑪賭氣回嘴。
「如果我放開你,你也必須放開我。」貝蘭詩抑制怒氣。
「兩方扯平。」基舒瑪回答。
「但我不會解開你腳踝上的絲帶。」貝蘭詩醜話說在前頭。
「你不可逼我回魔界。」基舒瑪討價還價。
「………」貝蘭詩有些為難,若未能把罪犯趕回魔域,身負任務勢必無法完成,返回天國時日將遙遙無期。
「你只能陪我留在人間了。」基舒瑪調皮一笑。
不知不覺間,初晨曦光已然曚曚於東天,周身萬物正在甦醒之中,美音雲雀發出人間一天的第一聲啼歌。太陽神阿波羅受曙光女神愛歐絲催醒啟動日輪,如鐘錶時針與分針般,駕著太陽車沿子午線經過每秒每分,每刻每時每辰,轉動人世的一天。
彷彿命運注定般,這對骨血組成半數相同卻來自不同出身背景的神差鬼使,因魔界基舒瑪出逃地獄,在人間掀起樁樁血案風暴,天庭使徒貝蘭詩受命下凡驅魔,因緣際會下,在人世間結伴同行。基舒瑪拒絕返回魔域,貝蘭詩則因任務在身,不得不留在人類世界監視基舒瑪,避免血禍繼續蔓延。
由於兩者外觀呈現漂亮少年模樣,又長得近乎孿生子,在接觸他們的人類眼中,誤認為他們是一對孿生兄弟。為掩人耳目,貝蘭詩只得接受人類將孽徒基舒瑪看作其兄弟的現況。而實際上,就天理而言,兩者確實具備親緣事實。基舒瑪很樂意被人類誤認為貝蘭詩兄弟的身份,他也真心喜歡對方的陪伴,儘管對方只是為監視他而留在身邊罷了。
為了偽裝成人類,貝蘭詩必須學習人類應四季流轉溫度變化而更換衣著模式,學習人類晝夜時辰相應的各種作息。比較麻煩的是,如何取得衣物。天界與魔域均無人類為求生存而發展出以物易物的交易行為,他倆也沒有人類為了謀生而須出賣勞力外出工作賺取食物的需求,無須飲食以延長生命,無病無痛無須醫療,對於這星球各經緯度分佈陸塊氣候溫度冷暖無感。每天就是在路經城鎮漫無目的晃來繞去,好奇地觀察人類種種社會生活樣態,或是在郊野林地觀察自然界飛禽走獸和昆蟲蜥蛇,在大草原地帶觀看草食性動物如何群居維生;肉食性動物如何獵捕滿原草食性動物,在溪河裡嬉弄魚蝦或游泳戲水,在海邊沙灘撿拾貝殼,在潟湖紅樹林地帶抓彈塗魚和招潮蟹,或躍入海裡潛水欣賞海底珊瑚世界和其中悠遊生物。
天界來的貝蘭詩為了維持靈體能量,每每途經人類為祭祀眾神而建築的神廟,便會特意進入該廟堂,尋找靜僻角落歇憩冥思,獲取所需能量。由於身份特殊,修煉得道或具備靈媒體質的資深祭司僧侶均能一眼辨識出其神明身份,貝蘭詩總是以特殊手勢示意不許聲張,請那些祭司僧侶保持靜默。同樣的,這些祭司僧侶也能認出基舒瑪的魔神身份,那條無形絲帶則讓他們明白貝蘭詩來到人間的目的。
在人間待上一兩個年頭,貝蘭詩已然習慣人類生活的種種,以人類角度解讀新天地的各種自然現象。貝蘭詩習慣新世界的晝夜對分,夜晚萬籟俱寂的靜謐;基舒瑪很早便已適應新世界的晝間晌午時分的刺眼豔陽。兩者身上的衣袍冠帽皆來自善心人士的施捨,冬日的裹腳皮靴來自好心鞋匠的客製化贈與,皮毛手套來自公主級人物相贈。為裝載受贈物,他們背起了行囊,完全就是一付人類少年的模樣。多少富裕人家爭著款待他倆,只是人類酒液盛筵畢竟不是他倆的神鬼體質消受得起,往往由貝蘭詩婉言推辭,以免激怒基舒瑪再犯殺戒。如果途中受施予人類食物,他們會收下,然後轉施捨給頭個遇上的貧人或乞丐。
基舒瑪還告訴天界同伴,新天地的人類膚色有深淺黃白黑,各區域人種體型高矮、五官輪廓和毛色歧異不小,生老病死的過程卻是完全相同。他說人類剛出生時體型甚小,不會走路,只能由大人抱在懷裡或揹在背上,吸食胸前生有兩顆半肉球的人類體內乳汁,成日吃喝拉撒睡,然後越長越大,越長越高,這些長大的人類又會相交,胸前兩顆半球的人類肚子會凸隆起來,然後小型人類會由那凸起的肚子下方滑出來。那些長大了的人類會慢慢彎腰駝背,臉上多出許多線條,然後躺在住家床上或路邊,最後一動不動地死掉了。死去的人類,會被其他人類找個無人居住的地帶,挖個長型大洞,放進去,再覆土埋了,部分族群則是將那些死去人類,放在住屋的某個特定角落祭拜。有次他倆遊蕩到人類聚落的邊郊森林地帶,目睹人類交媾景象,兩個身體光溜溜的人類在一棵樹下肢體相纏抽動,其中一人身體下方吊有一根會晃動的棒狀肉,另一人則如基舒瑪說的,胸前有兩顆半肉球,身體下方則呈現微型洞穴。兩種人類只有頭部、兩腋和身體下方長毛,部分有肉棒的人類連胸前與四肢也會長出毛來,這是人類與其他四腳動物最大的歧異之處,但也有一種動物體型和人類相近,可以雙腳直立,惟披了整身濃密毛髮,手臂也長很多。基舒瑪說的相交,就是棒狀肉插進微型洞穴抽動磨蹭的狀態。貝蘭詩對那種畫面感到不自在,當下囧著臉逕自走開了。那類畫面對於地獄界來的基舒瑪而言,卻是司空見慣的事,因為地獄眾曾受罰成群蛇,而發情期的蛇類常呈現成群纏繞亂竄情形,即令日後漸復原型,蛇性卻保留了下來,出身魔域的基舒瑪對於那類畫面,自然不陌生。
他倆的少年外觀多少會引來意圖不軌的人類壯年男子覬覦,基舒瑪的殊美容貌和窈窕姿態致使他成為被垂涎的對象,雖然他完全沒在怕那些人類,但貝蘭詩為避免基舒瑪濫開殺戒,還是會使出神力,讓那些登徒子暫時眼盲,爭取逃脫現場時間,或者給予痛擊教訓。
因非人身份,他們每每休息片刻,人類光陰便一去三秋。為避免人類或野獸干擾,他們會進入深山或荒野,找尋濃密樹冠,棲身於上進入休眠狀態。
極度唯我中心的基舒瑪因為貝蘭詩的陪伴,不知不覺中發展出同理心與利他心理。貝蘭詩往往能適時阻斷基舒瑪因不滿被『騷擾』而隨時爆發的怒氣,恣意殺戮情形再不復見。基舒瑪漸漸受到貝蘭詩處理接觸人類時的各種言行舉止影響,開始學著以文明方式待人接物。兩者就這樣相安無事地一起度過了以人類時間計算的數十年期日。
轉眼間,這對異質神差魔徒已然相行相隨近百年時間,貝蘭詩逐漸放棄返回天庭的希望,期間偶爾有來自天界的雙數低階天使受大天使長米迦勒囑咐下凡關切他的情況。但見魔界同伴的穩定表現,實在不忍心將之驅回地獄界,只好繼續浪遊人間。
伴行期間,基舒瑪總是走在前方的那一個,隨心所欲地想往哪裡去,就往哪邊走去。貝蘭詩會刻意在其左後方兩步距離處跟著走,並不和前者並肩同行。基舒瑪經常尋話題談天,然後回頭去搭肩說笑,還有意無意碰觸貝蘭詩。貝蘭詩不排斥對方這種談笑時的肢體接觸,單純地接受這種交誼式的碰觸。基舒瑪因此快快樂樂地過著人間遊蕩生活,無拘無束地在天界同伴的陪行下遊走新天地。
他們彼此互持互助,雙搭走過暴風雪肆虐的無遮蔽原野夜晚,一起走過雷電交加的空曠處,在滂沱大雨中寸步難行地走在泥濘土地上,一起走過震波搖晃的崩裂轟鳴大地上,一起走過清朗無雲繁星閃爍的夜空下,一起走過旭日初升的曦光四射東方地平線前,一起走過大雨方歇西陽反射東天虹彩的平原地,一起走過夕日將沉霞光流飛的西海平面,一起走跳在溪水潺潺河床上的大小卵石上,一起走過春雪初融奔瀑的河川地上,一起越過雲霧繚繞的叢林山巔,一起走過積冰夾雜碎石的圈谷冰河,一起走過石礫遍佈的廣垠大漠,一起走過積雪山稜,一起走過死蔭幽谷,一起走過青青草地。足跡幾乎踏遍新世界的土地,起始從古迦南地進入北非地帶,走過遍佈成群結隊草食動物和以家族為群的肉食動物的溫帶草原撒哈拉,好奇駐足觀望一種高頸長腿龐然大物、大體型細頸細腿擅跑卻不會飛的鳥類、全身斑點紋的圓臉細長腰身漂亮動物,更有成群結隊長鼻長彎牙大耳扇的灰黑巨型笨重動物;飛越直布羅陀海峽走上伊比利半島,漫步青青草地,飛上奇岩林立的席拉山頭、橫越山頂佈雪的庇里牛斯山進入高盧地區,一路朝北極星指引的北方走,渡過萊茵河走入丹麥半島,行經冰雪覆蓋的斯堪地那維亞半島峽灣區,穿越成群有著一雙粗大分枝頂角動物的拉普蘭地區,進入正值永晝時節的北極圈一帶,期間遇上冰原漫步覓食的大體型白毛皮動物媽媽和寶寶,看到模樣美麗雪色三角臉長而蓬鬆尾巴的中型動物、雪色大眼大臉有雙赤的鳥類。在西伯利亞針葉林地裡漫步,玩躲貓貓遊戲。行至東岸地極之濱南下而行,沿太白山山脊繼續南行,漸漸進入溫帶地區,渡過河水滾瀾黃泥的大河流域下行,溯揚子大江逆行至源頭—鋪雪的青藏高原地區,來到新世界的屋脊-帕米爾高原,下到兩河流域的肥沃月灣,遊走成片荒漠阿拉伯半島,飛過紅海上空,溯尼羅河而上,沿東非大裂谷飛越終年雲霧濕潤積雪的維隆加火山山脈南下,經過因地勢落差高處水瀑宛如迅疾雷霆猛烈轟擊下方河灘激流漩渦產生大量瀰漫煙霧的莫西奧圖尼亞瀑布群,繞過好望角,上行到非洲西極洋濱,再度展翅飛翔於大西洋上空,在百慕達三角洲上方,感受到不尋常的多度空間,迷航了一陣後,回到新世界,最後抵達中美洲猶加敦半島。由於長期行旅於無人類聚落地帶,貝蘭詩的靈體能量愈見衰減,加以長途飛行,即使輪流擔當飛行主力,支撐彼此飛越大西洋長長旅程與百慕達三角洲上空多度平行時空,抵達美洲大地的這對神差魔徒還是累壞了,耗盡靈力的他倆,立刻各自挑選一株雨林地區高大喬木樹冠,進入休眠。這次休眠期長達五年。甦醒養足精力之後,飛渡流域寬廣的亞馬遜河雨林地帶與一大片濕潤與乾旱交替的氾濫平原,瞧遍沿途遇見的動植物,對於披毛鮮豔群居的勾彖大型鳥類印象深刻。進入乾燥少雨巴塔哥尼亞高原地區,向南直下至地極之濱,飛越南冰洋,抵達長年冰封的南極洲。在南極洲濱海地上,基舒瑪注意到體型極大,翅膀退化不會飛翔的鳥,驚訝地看牠們躍入水下,也好奇跳入海水中觀察那群會游泳的鳥,在水中靈活游泳覓食身影,他調皮地捉住其中一隻,研究牠們的身體構造。穿越時值永晝的覆雪南極洲,再度飛越南冰洋,降落澳大利亞陸塊,繞行該大型島嶼一周,觀賞短上肢粗壯長下肢的有袋動物彼此搭肩互踢打架的有趣畫面,還看到一種身材圓滾滾黑大鼻雙大耳的有袋動物懶懶嚼食樹葉,東飛至北島連接南島的紐西蘭島,為節省體力,學著當地人類利用該島自然林樹資源製作拼板舟,在耆老智識傳授下,觀察海洋生物動向,利用洋流的強勁推送力,返回南美洲南端冰封峽灣,然後北行直上中美洲和北美洲,期間遭遇成批候鳥及數以萬計蝶隻遷徙的偉麗壯觀景狀,也見識到環太平洋帶海陸板塊因自然力作用彼此推擠產生大規模摩擦錯動而劇烈晃震的強大威力,以及火山爆發前地鳴震動微跡,其後岩漿激烈噴發時伴隨轟隆火山灰直衝天際順高空風勢飄散蔓延,熔岩流滾滾沿山勢而下的壯觀奇景。至育空地區停歇了一陣子,才經由阿拉斯加的冰橋走向亞細亞洲陸塊,朝西南方位漫遊橫越有著外型奇特背駝雙峰且耐旱動物群的戈壁大漠、塔里木盆地,沿天山南路折向南走,進入喜馬拉雅山系,再下到濕熱印度大陸及中南半島一帶,看到潮濕叢林內走動有灰暗長鼻大耳扇龐大動物、身披黑黃白三色毛皮條紋大型動物,還有一種外型雍容華貴披覆彩麗長尾羽,受到驚嚇或求偶時際即呈扇狀開展點綴眼型斑紋尾羽,開屏身姿從容優雅的大型鳥類,然後折西沿海岸地帶一路走往阿拉伯半島,抵達肥沃月灣區人類城邦聚落,貝蘭詩終於能夠進入神殿領域汲取流失大半的靈體能量。
在使徒貝蘭詩浪遊新天地期間,大天使長米迦勒仍不時關切使徒的動向,偶爾差使下凡為貝蘭詩補充靈體能量,以免貝蘭詩因能量不足遭受魔界鬼徒反噬。
不亂發脾氣的基舒瑪其實單純可愛,他喜愛追著野地走獸飛鳥和蜓蝶到處跑,不同於早先力道控制欠佳弄死手中生物,已可輕輕撫弄那些被握在手裡的蟲鳥。基舒瑪十分佩服貝蘭詩馴服生物的手腕,因為貝蘭詩可以輕易招喚眼前蟲鳥走獸,讓那些生物毫無懼意地停留在他手上,任令撫摸。
就在這些無憂無慮的快樂人間嬉遊時光之中,一個豔陽夏日裡,這對天使魔徒來到遮蔭濃密的河谷林地,在一方清涼碧水湖畔洗滌髒污布衣,順便撈魚玩耍。基舒瑪無意間瞥見貝蘭詩左手心的印記「嘿~你手心上的印記跟我手上的印痕好像喔!」抓起同伴的手仔細瞧「你看我的手。」攤開其右手掌。
貝蘭詩彷似被電擊般,對眼下基舒瑪的手心印痕目瞪口呆,簡直是一模一樣的痕跡。不自覺地握住那隻手,初次相遇的記憶再度浮上腦門,那道電流再度『劈哩啪啦』迴貫耳道與心裡。憑藉記憶,他將兩方手勢調整成當初他握住那隻手時的方向,然後放開基舒瑪的手,果然呈現鏡射式印記。基舒瑪同樣驚訝萬分,不住的瞧瞧兩隻手掌心印痕,又看看貝蘭詩臉孔上的奇異表情。
「好奇怪喔!」基舒瑪天真的說著「你說我去過天堂,難不成這是在那裡被作記號的嗎?」歪著頭「可是,為什麼身為天使的你也被作記號呢?」
「這不是被刻意作出來的記號。」貝蘭詩低眉說著,眉梢流露出憂愁神情「你雖然生成於魔界,骨血卻是來自天界大天使長米迦勒與地獄大魔頭撒旦的相乘因子。」感傷地望著基舒瑪閃現天真好奇晶晶亮亮的美麗眼睛「你是我的半個孿生手足。」
「真的?!」基舒瑪捉緊貝蘭詩的臂膀「我們真的有親緣關係?」唇角掛著開心的煥然笑意「哈!那真的太棒了!我喜歡你這個手足!」說著興奮地攬住『手足』的頸項,還將嘴唇印上『手足』柔嫩的顴頰。
貝蘭詩卻笑不出來,一想到自己背負的沈重任務,心裡就要淌淚。長時間的伴旅和患難與共而自然生出的同志情誼,他沒法把基舒瑪趕回地獄去,狠不下那個心,嚴格來說,應該是『捨不得』把可愛的基舒瑪丟在那種陰陰晦晦的鳥地方。
「你為何不早說啊,」基舒瑪拉起貝蘭詩的雙手,搖著晃著,然後拉著他朝岸上走「我喜歡這個訊息。」心情大好「我好高興能夠擁有你這個親手足,好喜歡跟你在一起~」開懷天真笑容閃亮亮地掛在他漂亮的臉蛋上。
「笑一笑嘛!」基舒瑪拉著親『手足』的雙手,開始在湖畔青青草地上,以對方為中心,繞著圈圈跳起舞來「別看起來不開心!」
貝蘭詩被那快樂的半個孿生『手足』拉著轉圈圈,心情起伏不定,想開懷笑,卻又不知從何笑起。哀傷的陰影佔據其心思,使之無法泰然。
然而,就在這歡快時刻中,一個許久未聞的聲音打壞了基舒瑪的高昂興致。
「難得看你笑的那麼開心哪。」一個高大身影出現在一株楊柳樹冠下。是地獄界的大魔頭撒旦的講話聲音。
看著原本極度傲慢驕縱,不苟言笑的基舒瑪,居然被一個天界來的小子給逗的那樣歡欣,相較自身對之百般寵疼卻不被看在眼裡的撒旦,當然吃味。
基舒瑪幾乎是反射動作似地擋在天界『手足』身前,意欲保護不被傷害「你怎會現身在此?」充斥敵意的雙眸訾視大魔頭。
「怎麼?不歡迎我?」大魔頭撒旦提步趨近那對神差魔徒。
貝蘭詩驚奇看著眼前一身拖曳地面的連帽黑風衣,面容極美,神似基舒瑪的高大身材地獄徒,揣度可能是前天界大天使長路西法,現謂撒旦者。儘管外觀看來亦與人類沒啥兩樣,開口說話時,卻可看出其齒形和分岔的舌尖,狀如蛇類。據天界眾的說法,人類始祖亞當的伴侶夏娃因受託身蛇體的撒旦蠱惑,違背至尊主上禁令而摘食智慧果,還說服亞當食用,被至尊主上派出大天使長米迦勒轉達驅逐令,諭令永久離開伊甸樂園。聖子基督為懲罰惡意欺騙純真人類的撒旦,便將所有地獄眾悉數變成蛇類一族。隨光陰流移遞嬗,被化成蛇身的大魔頭撒旦,似乎再度回復早先樣貌,只是罪罰印記終究無法洗除。
「呵!歡迎你?」基舒瑪不留情面地啐,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後諷言「何不去照照湖水,看看自己長怎樣?」
「你無法否認,我長得和你一樣美。」大魔頭撒旦平靜回應。
「我可沒有你的獠牙尖齒、分岔舌頭、尖耳朵,還有醜陋的蛇尾巴呢。」基舒瑪不以為然。
「你的刻薄言辭可撩起我和那個天界來的敵對者之間的新仇舊恨哪。」大魔頭撒旦望向基舒瑪身後的天界仇家。
「他沒犯着你。」基舒瑪撇了唇角。
「他搶走我最珍惜的寶貝,我如何不憎恨他。」大魔頭撒旦苦意一笑「他效忠的對象把我等地獄眾全化為蛇形,讓我等經歷久久掙扎憤怨,才逐漸回復成目前樣態。」陰沈睇視天界仇家「此恨綿綿無絕期啊!」
「你們的恨意,與我無關。」基舒瑪吊了吊眼。
「你仍是我等地獄眾託寄希望之所在,」大魔頭撒旦自風衣下伸出手「即使你因為第一次任務失敗而遭受小鬼眾埋怨,大家還是願意再給你一次機會,請你領軍反攻天界,帶領原身天使眾的我等重拾天使身份。」那隻修長美麗的手,生著不搭調的捲曲黑指甲。
「噢~原來貝蘭詩說的話是真的。」基舒瑪亮起雙眸,回頭望『手足』。
「貝蘭詩,」大魔頭撒旦縮回手臂「那個天界仇家的名字啊。」恨恨一笑「是米迦勒教團天使吧!我以前沒見過你。」
「你不覺得他跟我生得極肖似嗎?貝蘭詩是我的半個孿生手足。」基舒瑪得意地握住親『手足』的手。
大魔頭撒旦打量了眼前仇家一下,回想起基舒瑪尚未成形前的胚珠往事。基舒瑪生成於「鬼射手」居代的矢簇之端,那支箭矢先是刺中米迦勒的臂膀,其後才被射向自身肩窩。這麼說來,當該箭矢被抽出之際,米迦勒的體液亦造就另個胚珠,即基舒瑪身後的天界仇家。
「我有天界眾的因子,即使我的毛唇珠色呈現地獄眾的詭異寶石綠,除了翅膀與你們地獄眾相仿外,並無蛇類殘餘特徵。」基舒瑪自負地說著。
「原來是新生天界眾啊!莫怪乎,對我等地獄眾的過去一無所知。」大魔頭撒旦冷冷一笑。
「在此之前,我並未見過,也不曾知曉我等天界眾所提及的你和你的過去。」貝蘭詩平靜注視眼前魔界共主撒旦說道「直到你差遣基舒瑪混入天界,造成我輩幾名不幸天使袍澤殞命折損,始聽得你的名號。」
「天界眾還是謹守著緘默準則啊!」大魔頭撒旦嘲諷一笑「那地方儘管無趣,但掌握至高權勢,畢竟很有吸引力。」悶笑個幾聲「如何?我家的基舒瑪很美吧!他看來十分喜愛你,加入我方陣營吧!你倆聯手領軍攻上天界,絕對打遍天庭無敵手。」
「大天使長米迦勒早已預知你的計謀,時刻都在準備應戰。」貝蘭詩不為所動。
「上回神魔大戰,如果我沒那麼大意,我方會是戰勝方。」大魔頭撒旦冷笑「你們未曾經歷那場戰爭,不會知道我方兵團是多麼驍勇無畏且善戰。他們奮力擊打天軍隊眾,殺死許多敵方兵員,打得前線天軍幾乎無能招架。最後,敵方部隊還勞煩有『天界戰神』之稱的米迦勒率領八大護衛軍親自上陣。」得意地呵呵笑「我派出『鬼射手』居代伺機襲擊米迦勒,可惜居代失手,未能直中要害,還讓我被反將一軍。」哼氣一聲,暫停會兒,又續「正是那一箭,造就你們兩個個體。」
基舒瑪與貝蘭詩彼此對覷一眼。
「那個天界仇家自然由目前仍高踞天庭寶座的老傢伙賜予生命。基舒瑪,我的美麗寶貝,是我派出『瘟疫』與『飢荒』來到這個人類世界,發動奇襲,張羅一千零一條人類魂魄,扔進滾熔岩漿大窟窿,熬製精煉而成。我敢誇說,即便那個老傢伙有神雕巧藝也造不出如此完美的藝術極品。」大魔頭撒旦得意萬分地說著「那個瘸子用黏土捏塑出號稱『最完美禮物』意圖贈予盜火給人類使用的智者普羅米修斯的潘朵拉,絕及不上我的心血傑作基舒瑪。」
「即便你心存怨恨,仍請尊重我主至尊。」貝蘭詩表情嚴肅地說著「至尊天主年壽較諸混沌太虛之生成更為古老,榮光深處的至尊,隱於萬丈光芒裡,我等中低階天使眾罕少窺見其尊容。但我等深信,至尊天主絕非你口中的『老傢伙』。」
「你們天界眾奴性深重。」大魔頭撒旦說著再度呵呵笑起「只會對著那個老傢伙歌頌,過著無趣的規律日子。」
「你少來~」基舒瑪衝著大魔頭撒旦叫道「地獄界的那些小鬼眾還不是一樣,老是對你唯唯諾諾,諂媚至極,尊你為老大。」諷刺一笑「無論正在做什麼,只要遠遠看到你,就立刻停下手邊活兒,延著諂媚笑容朝你致敬禮。」哈哈大笑「奴性不會比較少。」
「那是他們自願,我從未逼迫。」大魔頭撒旦平和回答「想當初,我等背叛天庭,被那個老傢伙新立的主宰基督拋出千萬雷霆打下地獄,懨懨一息之際,滿身傷痕的我率先重新站立起來,在戰友別西卜的鼓舞下,挺身招喚那群如秋葉橫陳火獄的眾傷軍,對著他們慷慨陳詞,引領他們走出受逐傷痛,振奮挫落軍心,更派出工兵修築雄偉堪比天庭大殿的萬魔殿。」暫止,再續「之後,我與手下幾大重臣圍坐大殿,共商如何返攻天界,奪回屬於我們失去的一切。善戰的莫洛主張武力攻擊,收復我等原先天使身份和伴隨該身份而有的一切權力;優雅的彼列主張安於現況,不與天界爭鬥,不去招惹至高權力者,保全現有的小確幸,避免落入更加悲慘境地;老謀深算的別西卜力陳差使探尋新世界的狀況,伺機聯合新天地的新族群反叛那個老傢伙,而被徒眾大加讚許。但是,大家只會耍嘴炮,沒有自告奮勇出任務的,身為蠱惑眾使背叛天庭的大統領的我,只能自己擔起眾負,獨自出行。」恨恨一笑「我可是一路跌跌撞撞,在種種艱難抉擇、掙扎與摸索中,付出極大代價,完成眾兵將的期待。今天我得到這個位子,我心安理得。」
「那你就繼續心安理得的穩坐你那萬魔殿的高位寶座吧!」基舒瑪交叉雙臂,不以為然的說道「我才懶得理你們。」嘲弄一笑「再說,我幹嘛幫你打天下,至少打贏的話,也該由我當老大。」再度哈哈大笑一陣「如果由我當家作主,我第一個先弄死你。」
「基舒瑪,你就那樣厭惡我麼?你可是我一手打造出來,最珍貴的寶貝。」大魔頭撒旦放低姿態,頗受傷的說。
「我當然討厭你啊,噁心的傢伙。」基舒瑪十足任性的反嘴相譏。
「可愛的基舒瑪,回來吧!我等總是引頸期盼你早日返回。」大魔頭撒旦再度伸出手「自從你逃家以後,我已多次如是隻身來到這人類世界探詢你的跡影。經久未有你的消息,心下懸念不已。早先時期還能從人類死靈那裡聽到你的索命訊息,曾幾何時,竟連一絲音訊也無。」看了一眼那條尋常人類瞧不出的隱形絲帶,低聲一笑「難道你就那樣心甘情願的被綁住,你不曾想恢復自由身嗎?」再望向仇家「那天界來的傢伙不過是在監視你而已,不會較我更愛你。」
「嘿~嘿~老色鬼,你閉嘴,我還不知道你心裡想什麼?」基舒瑪鄙意呵笑「我當然曉得貝蘭詩是為了監視我而留在人類世界,他受命驅我回魔域,我哪可能就範從其意?」聳肩攤手「倒不如這樣說,貝蘭詩受制於我,我不去魔界,他也回不了天國老家。」
「喔~是這樣啊!」大魔頭撒旦冷冷一笑「那麼,就這樣吧!何如我們聯手,讓基舒瑪跟我回家吧?」他這麼對天界仇家建議「你也好早日返回你的天家。」
貝蘭詩沈著表情,不為所動。
「你省省事吧,貝蘭詩不會那樣對待我的。」基舒瑪怒目相對「我不許他丟下我~」說完轉身纏住親『手足』的頸項肩背。
「他會自己評估我的提議。」大魔頭撒旦笑笑的說。
「我尊重基舒瑪的意願。」貝蘭詩如此回答。
「這麼說,我心愛的基舒瑪暫時不會回去魔界老家了,真是令我傷心啊~」大魔頭撒旦低喃道。
「我不會再去地獄那種烏烏暗暗的鳥地方了,」基舒瑪態甚絕情地叫道「撒旦,你快滾吧~別讓我再看到你~」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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