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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19日 星期四

冬之死-連載十六-安魂曲

安魂曲

的一週,日常生活平順運行。

晨膳之後,走路去學校,路上遇見學校學生,結伴同行,順便交談。

黎希特男爵完全不過問里克爾先生的事。心思裡,總多個人,但,是可以忍受的。菲力克斯,日日過著昏沉眠夢生活,光陰,對他而言,再無意義。

週一,學園生活沒有什麼變化,無課期間仍是與夥伴交換學習心得或是低聲談論鄰國法蘭西共和國的動靜。天空零落疏雪,下午同學聚會解散後,返回租居。牛奶、麵包墊胃,其後穿戴護具,進入庭院,於三支火把光亮中,與情人持劍對打。全身筋骨伸展活動,讓心情開舒,驅去週日夜晚的感傷低沈。共進正餐美食,晚膳後的閒暇時間,閱讀圖書,聽情人彈奏莫札特的鋼琴曲。

週二的學校生活依舊平淡無奇,整個上午都有課,其中一堂,教授一一點名,要幾名學生談述大陸法系的特點,提出一個情境,要求學生判斷案例。下午無雪,提早離開聚會,回租屋,與情人相偕散步前往郊區練習射擊。集中精神,專注於瞄準前方銃靶,把彈子打入紅心,無暇憂慮。夜色降臨前,散步返回租屋,膳前時間以牛奶、餅乾填腹。聽情人吹長笛,打發時間。美食當前,盡情享受。膳後晚間與情人膩處,什麼事都不想做,也懶得說話。

週三,窗外晨光東出漸亮。

這天,一早清醒,感受很特別,卻無法摸悉這感覺從何生起。黎希特男爵仍舊躺在被舖裡,靜靜睇視小愛人仍睡沉的美顏,真不想起床。再待一下子,只要小愛人趕得及上課,就得了。過了約莫十分鐘,瞄眼座鐘,啊,該把睡人兒喚醒了「醒來吧!親愛的,太陽,來呼喚你了。」

弗雷德里克在無夢舒眠中,隱約聽見溫情呼喚,下意識地微笑起來,眨著雙眼,漸次撐開眼簾,隱微天光透過窗簾細罅漫入室內,揉揉雙眼,長長地拉直軀幹四肢,打個大呵欠,掙扎著欠起身。情人已經離床,遞來水杯,喝掉白開水,拿走空杯,之後前去站立面盆架前方,準備清潔臉、頸、身體。情人日日衣食精緻,身材依然挺勁美好。微微一笑,掀去被蓋,下床,懶散跺往情人身後,伸出雙臂,環抱那修長軀體,深情親吻那肩、頸及耳。

「還有時間磨蹭?快趕不及上課了。今天,遲些時間,才叫醒你的。」黎希特男爵儘管覺得好舒服,仍是催促起小愛人。

「是,是,我的,菲利普。」弗雷德里克頑皮親吻情人的頰肌。

「呼,你真是美麗,我的,小弗雷德里克。」黎希特男爵反身捉住小愛人的耳朵,吻住那紅唇,深深地,似乎忘卻時光的存在。

「換我洗臉了,是您催我的耶!」弗雷德里克呵呵笑著,移開自己的嘴唇。

「是呀,我們得,加緊速度嘍!」黎希特男爵放開小愛人,繼續清潔工事。

滌面淨身結束,把衣物一層一層穿上身,套上絲襪,足跲室內鞋,繫好絲巾,準備下樓。

「再親一下!」黎希特男爵湊唇親吻小愛人的玫瑰色紅唇。

弗雷德里克心情很好,笑得十分燦爛,彷彿夏日陽光全聚焦其身。

「走吧!豐盛早餐,正等著呢。」黎希特男爵打開房門,讓小愛人先行,自己再隨後跟進。忽然想起啥事,再度返回房間,取來一袋金幣備用。疾步趕上小愛人,與之一道步入餐廳。

兩人坐定,上餐盤了。

弗雷德里克得趕去上課,今早食膳速度特別快,唯恐遲到,對教授和其他同學不禮貌。

「小心,別讓自己,噎著了。」黎希特男爵維持一慣風雅態度,淡定切食膳品。

「您放心吧,我的,菲利普。」弗雷德里克嬉皮笑臉,表情作怪。

黎希特男爵呹聲一笑,拿對方無輒,繼續切食膳物。

弗雷德里克迅速解決早餐,喝掉果汁,以餐巾拭除沾唇油漬「我吃飽了,我的,菲利普,請慢用!」再度開心地露齒而笑,將座椅後推,準備起身。

「我送你出去。」黎希特男爵微起身,讓僕役協助拉離座椅,整個站立起來,挪步。

「哎呀!您這是做啥?繼續吃您的啊!」弗雷德里克回身,晃了下腦顱,有點莫名其妙。

「走,我送你去玄關。」黎希特男爵勾搭小愛人的肩膀,將之推往玄關。

兩人來到玄關,弗雷德里克換上及膝高筒靴,戴手套,讓情人協助穿上長大衣,與斗篷。抓來頂帽戴上。

「這袋金幣,你放身上,我今天,可能得走趟慕尼黑。有什麼事,可以應急。」黎希特男爵將錢袋塞進小愛人的衣袋,交代著,一種異樣感覺再度泛上「路上當心,我總覺得,會發生什麼事。」心神不怎安寧。

「您放心,我的,菲利普,我會安全回家的。」弗雷德里克心腦內尚未生有任何不祥感覺,將錢袋再塞更深些「我這就去上課嘍!再見!我的,菲力普。」湊唇親吻情人的嘴唇,擠出玩笑似的頑皮笑容。

「嗯,再見,路上當心。」黎希特男爵陪同小愛人走近已開啟的大門,揮手。看著小愛人進入街路,再揮手。那勻美身影消失於視線範圍,見僕役準備閉門,衝口而出「等等,我出去一下。」門片立即被大開,大步進入街道,一眼便望見弗雷德里克的疾步離去背影,喊「弗雷德里克,要小心啊!」對方似乎感應到,或者說,有聽見他的叫喊聲,那身影回過頭來,高舉手臂大動作地揮擺著,那漂亮面孔看來是開懷張嘴笑著的,還一面退步走,又朝這方揮上幾次,然後轉身開始奔跑離去。依然扶門框站定,遠遠眺望,直到那身影消失於眼界。一種奇異悲傷感覺轉瞬充塞心腦,淚意漲上,抿唇忍住。黯然,進入室內,繼續用盡自己的餐點。

弗雷德里克一面邁步奔跑,一面想著情人剛才說的話。會發生什麼事,什麼事呢?菲力克斯不知現況如何?那個夢境太逼真,嚴寒冬日裡的菲力克斯竟是奔跑在草地上,這狀況令人憂懼。再而,上次接到的信件,香氣變淡了,字跡較往常不穩定,簽字有氣無力。那命定的一天,似乎逼近臨界點。恐懼跡影悄然爬上心坎,死亡的冰冷觸手,再度揪著心兒。拼命狂奔,急欲驅逐那恐怖想法。大步跳進教學大樓,還有許多學生陸續進來,朝各個學科教室走去,還好,沒有遲到。一面走動,一面用力喘個幾下,呼息漸順,不覺鬆了口氣,遇上幾名夥伴,相互擊掌,大打招呼,結伴同行。

校園日子,一如平常,敲鐘,上課,敲鐘,下課。

現在是下課時間,沒有下堂課,夥伴們聚集在圖書間,取下翻看架上書本,七嘴八舌,討論要用哪本書來作新一輪讀書會的主角。

一紙信件被送進來,指定交給弗雷德里克·赫曼。弗雷德里克心生凶兆之影,舉手表明身份,整室登時靜寂,信件被置於眼下,恍神接過信件,即刻拆閱——

弗雷德里克,吾侄

這是悲傷訊息,二月新始之日,我們的,親愛的菲力克斯,已在睡夢中長逝,安息天父懷內。如果,吾侄,你在現場,必感覺欣慰,他那勻美巧緻臉孔,帶著淡淡笑意,猶如睡沉的天使容顏。

弗雷德里克,吾侄,你,可以傷心,可以流淚,但是,請你待在學校。三月假期,再回來探望菲力克斯的墳塋,我們為他安置一支精美十字架,墓碑淡淡雕飾紋樣,刻有姓名與生辰年月,底下還特別刻上你的名字,讓你的名字永遠陪伴他,因為,他最愛你。

——鈞瑟·赫曼1794.2——

心如槁灰,弗雷德里克垂下空洞雙眸,恍無魂魄地起步前行,夥伴們的擔憂眼神盡皆焦聚其身。一片死寂,所有人憂慮目送這離開的落寞身影。機械似地走上一段路,尚未太遠,忽然想起長大衣還披掛在剛才位坐的椅背上,收整信件,轉身跑回去,進入圖書間,一片竊竊私語霎然靜止,所有眼睛再度聚集過來,注意著這身一舉一動,往長桌走去,站定,拿起長大衣穿上身,手探入衣袋內的荷包掏出兩枚金幣,放桌面上,堆起滿面自然笑容「夥伴們,對不起,讓大家擔心了,我現在沒事了。只是,我有要事,必須現在跑一趟。這金幣,是我的房東特別交代,請大家上餐館,不必客氣,盡量吃喝頓飽。」

所有人還是未敢掉以輕心,依然沈默地看著弗雷德里克。

「我得趕快離開了,大家再見!」弗雷德里克漂亮臉孔掛絲淡淡微笑,轉身朝門口走去,夥伴們一一移動腳步,跟隨在身後。

「弗雷德里克,我們等你的消息,辦好事情,一起去聚餐。」有人如是說。其他人附和。

「我們希望確定,你真的很好。」另一人說。大夥兒猛點頭。

「等我的消息。」弗雷德里克再度深心一笑,笑裡掩藏悲哀之影「再會,夥伴們。」步出門口,夥伴還是跟在後頭,轉身「外面冷,不要再出來。」想把大家趕回室內。

「弗雷德里克,我們大家都會等你回來。」有人說。大家一致認同。

弗雷德里克高舉手臂大動作地揮著,再舉起另一隻,做出驅趕動作,張大嘴地笑給大家看,企圖安住他們的擔憂心情。轉身大步狂奔而去,在心底向深愛的情人與無緣的里克爾先生訣別,真料不到,命定日如此迅捷臨至,死別心情,讓人心有難忍,更怯於再會面,只能啣悲離去。下一站,驛站,租馬匹,站站換馬,以求縮短時間趕回聖梅爾根去。如願,跨馬,鞭擊,策馬飛奔,朝心愛的,珍貴的菲力克斯那裡疾速前進。太陽再度被滾動的烏雲遮隱,看來快要下雪了。寒戾冰凍強勁北風刺入骨髓,刺痛眼、臉膚及裸手,手藏入馬匹隨風颺動的鬃毛內,低壓上身,半瞇眼,儘量以最小軀體面積暴露寒風中。偶爾揮鞭,不讓馬匹稍有懈怠。好遙遠的路途,奔出城鎮後,只有一條看來像槽線的道路沿著多瑙河逐漸延伸至遠方,焦心急趕,拼命飆馬。天地蒼茫,在覆雪的丘陵平野上,任憑馬匹直覺一路疾馳,讓馬自行尋找下個停靠驛站。每個城鎮驛站換租馬匹後,問清弗萊堡方向,繼續趕路。人馬絕大部分時間奔波在了無人煙的荒丘野地上,敷雲天空時雪時霽,唯低溫寒凍不變,整頭髮波沾滿冰花,衣褲布料逐次滲入寒氣,兼程趕路,腹內乏物,凍到發僵,猶強撐。腦海流過昔日歡樂聚處時光點點滴滴和各種記憶影像。白晝持續向西方流移,夜幕自東方追趕而來,不覺間,撒的四界暝暗。無星月黑夜促使氣溫更低了,再度飄雪,落雪紛飛,雪花不斷迎面撲向弗雷德里克以兩層手巾矇住下半臉部的無血色蒼白臉龐。旅途最後驛站菲林根-施文寧根,換上另匹馬,趕著最末途段,飛出城鎮,奔向終點目的地,心裡僅剩一念思『最珍愛的菲力克斯,等我,暫且等待弗雷德里克,我就快去到你身邊了,我們將永遠在一起。死亡不會拆散我倆,只會成全我倆,讓我倆永世相伴相隨。』終點已然近在咫尺,怎感覺旅路綿長不盡呢?儘管暗夜,落雪夜色散放幽微自然天光,使能辨認遠方起伏地平線。飢寒交迫中,意志力與時空搏鬥,軀體四肢僵硬虛弱,有時記憶混亂『快到了,我的小菲力克斯,我快到了,弗雷德里克就要去到你身邊了,要有耐心喔~』終於回到聖梅爾根,直奔修道院,穿越造型門廊,抵達現場,渾身寒透的弗雷德里克疾拉韁繩讓馬匹停下,急於下馬,一個不慎跌了一跤,立刻反射性跳起來,踉踉蹌蹌,打開鐵柵門,又跑又跌地朝靈園而去,頭一個跪落母親墳塋前,扯下手巾「啊!親愛的母親,您的弗雷德里克來了,我在這裡,向您請安。」伸手深情地摸索除雪堆,終於觸及陰刻字體「親愛的母親,我好想您,我真的好愛您。」躬身低垂著頭,喘息,然後頹軟乏力而搖晃地站起身「我來找菲力克斯,您的侄兒,暫時離開一下,親愛的母親。」傳遞飛吻予亡母,轉身,狂亂尋找菲力克斯的墳塋。終在外圍邊緣處,尋得表弟埋身處「菲力克斯,弗雷德里克來了,快來帶我走吧~」喃喃自語,撐持搖晃重身,深沈喘息,等候片刻,一無回應「菲力克斯,你在哪裡?快來呀!」還是等待,仍渺無那清甜音容,一聲撕心裂肺淒厲拔尖嚎「菲力克斯~」幻音嗎?菲力克斯那聽來靈幻童音『弗雷德里克,弗雷德里克,我來了,菲力克斯來了。』仿似遙遠他方而來,傳入腦耳。轉身,是真的,菲力克斯,狂喜「菲力克斯,喔!我的寶貝,我的心肝,你,終於來了。」伸出雙臂,舉步維艱地移行。

「嗯,我來了,弗雷德里克,菲力克斯來了。」菲力克斯靈緻靚美臉龐和白袍身影,浮現於一無燭光的落雪杳暗之中,飄然靠近心愛的表哥。

「菲力克斯,帶我走!我,弗雷德里克,是來踐行約定的,你,菲力克斯,也必須履行約定。」弗雷德里克原先死白慘淡臉容,掛起深深的欣慰笑容,是露齒而笑的,語音已然稀微。

「弗雷德里克,我,菲力克斯,要你活下去。」菲力克斯悲哀地撫摸表哥冰冷臉頰「我知道你和黎希特男爵的事,他肯定很愛你,而你也同樣愛著他,回去跟他一起生活。」

弗雷德里克的深深笑顏轉為淒涼苦笑,緩緩搖著頭「我,弗雷德里克,是個不祥之人,凡被我碰觸過的人,盡皆慘遭死亡毒手摧殘。」指心指背溫柔撫觸表弟的雙頰「愛,太深了,愛,太濃烈。我真的,很愛那男人。只是,再怎麼愛他,我和他之間,永遠隔道難以跨越的鴻溝。」雙眸迷離凝視心愛的菲力克斯「現在,弗雷德里克,只想跟隨最愛,最愛的小菲力克斯離遠人間。」傾身欲吻那觸來霜寒的嘴唇。

「弗雷德里克,不要吻我,吻了菲力克斯,就無法再回頭。」菲力克斯摀住深心愛表哥的嘴唇「你還有機會活下去,他即將來到這裡。」

「呵,呵。」弗雷德里克悲涼地低笑了兩聲,氣弱喃語「菲力克斯啊,這是我的命運哪!你的生命終了一刻,我這人生責任,就算完結了,讓我們,一起離開人世吧。」握住移開那隻擋掩嘴唇的手,深情湊唇吻住那晃似血玫瑰的紅唇,深深地吻著,將心肝人兒緊擁入懷,忘卻一切,天地寂然。

弗雷德里克的帽子、手套與斗篷,被送回來。是夥伴們特地送來的,他們外出覓食前,在衣帽間發現弗雷德里克忘記帶走的衣帽,原是留著,讓物主自己回來拿。直到下午時間,返回來看,還是掛在上頭,等不到弗雷德里克,只好拿下來親自走一趟。

黎希特男爵沒有出門,心神不寧,乾脆不過去慕尼黑了。在宅裡吹長笛,無論怎麼吹奏,總不順暢,只好拆解笛管,收妥。坐在客廳發獃,正同上次兩人吵架後,弗雷德里克逃離的那個早晨,坐著,不想動。一個慘鬱旋律與虛幻場景逼真浮現腦海,莫札特『第廿號d小調鋼琴協奏曲』第一樂章開頭闇沉凝重的壓抑旋律,猶如慘慘陰風由遠逼近,颯颯而來,接著是一陣狂暴呼嘯的管弦樂音,奏出彷彿暴風雨中急馳奔逸的馬匹蹄躂聲,狂風方當掃過,留下短暫的一片祥和,鋼琴開始淡淡唱起歌曲,未久,陰暗沈重的旋律再度流動起來,隱隱逼促鋼琴彈奏出馬匹火速踏蹄奔馳的音符流。心眼恍如高空靈視般,看見有人在荒野蜿蜒長路上,策馬狂奔,強風掠過那人耳髮,使之隨風揚動。

僕役來通報,午膳備妥,請主人移駕。

黎希特男爵一如往常,獨自一人享用午餐,想事入了神,根本未留意廚師為他烹調的是什麼膳品。用盡午膳後,坐在鋼琴前,彈起剛才腦裡迴響的音樂,那個馬匹勁奔風雨中的影像,不斷放映眼前。渾然無察,自己一直重複彈奏第一樂章。不知過去多久時間,只是無意識地彈奏鋼琴曲。

僕役走向彈琴中的主人,將他喚回現實「尊貴的主人,赫曼先生的物品被送回來了。」

黎希特男爵一聽到小愛人的衣帽手套被送回來,簡直晴天霹靂,直覺腦海中的那個人,就是驅驥急趕奔聖梅爾根的弗雷德里克。這是什麼時節,又怎麼樣的天氣,無雪季節,從這裡騎快馬沿一般道路趕赴聖梅爾根,計入換馬處理時間,至少也要十個鐘頭,地面積雪厚度還會拖累馬匹腳程行速,延長抵達時間,沒有斗篷、手套與帽子防雪禦寒,遲早凍死人。想思中,已然走到玄關處,帶來衣帽的男學生與另名同伴站在那裡等待「赫曼有說去哪裡麼?」平淡的語氣,並未反映內心焦慮。

「弗雷德里克只說有事得趕緊去辦,沒說什麼事,也沒有說要去哪裡。」男學生回答。

「他接到一封急信,臉色一度凝重。」另一名同伴說。

「我們覺得他是強裝鎮定,他的家裡一定發生了什麼事。」男學生擔憂說。

「嗯,謝謝你們,告訴我這事。」黎希特男爵還是一付處變不驚的淡定模樣。

「先生,這兩枚金幣,還給您,我們很感謝您的好意,還是覺得不宜接受這種好處。」男學生說。

「留著,算是謝禮。」黎希特男爵比個『慢走』手勢,將兩位男大學生打發了,轉身朝樓梯間走去,得上去換裝,隨口吩咐備車,還讓人把那衣帽打包,候用。希望一切來得及挽回,輕騎出行,禦寒功夫得作足。一切備妥,立刻下樓,隨手將長笛皮套塞與小愛人的衣帽在一起,穿戴好頂帽、斗篷,走出大門。弗雷德里克早晨愉快出門的身影驀入腦海,引發悲傷感覺,鑽入自家馬車,指示前往驛站,馬車啟動了。不知怎的,身體隱隱發哆嗦,強自鎮定。催促車伕加快速度,一面攤開隨手帶出來的折疊地圖,研究如何抄短線,縮短旅程時間。終於抵達驛站,下車時隨口吩咐車夫回頭將柯蒂耶載回慕尼黑。進入洽談租馬事宜,牽出馬匹,將物品掛上手臂,跳上馬背,立刻驅馬急起直追。腦中依然迴響那段陰風狂襲馬蹄疾奔的樂段。不同於歷練尚淺的弗雷德里克,有意識地驅使馬匹沿兩岸積結冰霜層的多瑙河奔跑,有城鎮驛站,就換馬匹,繼續趕路,直到多瑙艾辛根,再換馬直驅聖梅爾根。內心急切,卻不至慌亂,低壓上身及頭部,減低風阻,隻手揮鞭,隻手握緊韁繩與斗篷襟。眼見遠天滾雲,慘風襲吹,雪霧迎面颳來,壓低帽簷,避免急雪打痛臉膚『天哪!這風雪打在那孩子一無遮蔽的漂亮臉上,會弄痛他的。』心疼地想,前方出現一小鎮,看看有無驛站可以換馬,這馬匹大概累了,速度變慢了。換馬,繼續趕路,無暇顧及口腹之慾。這座小鎮是兩條河流的匯流處,此刻將近日落時分,憑直覺選擇直奔下去。黑夜悄然降臨,四野逐漸進入漆黑之中,趕路的憑藉是多瑙河在靜謐黑夜中益發清晰的拍岸水聲。天雪不間斷地飄落下來,疾速奔馳中,雪花狂撲人馬,顧不了那麼多,只想提早趕達聖梅爾根,救回小愛人。赫曼小公子為何進入夢中,那雙美眸含帶淡淡哀淒,一襲白衣晃似死神,讓人猛一見,會有驚嚇反應。反思當夜,初目觸那清甜容影,意識到,那孩子似乎想說什麼,很可能是託付言語,但是反射性驚詫,卻連帶驅走那夢境,想來頗遺憾。金玆堡換馬,繼續奔途,希格馬林根多夫換馬,續馳。沿多瑙河畔疾飛,直殺多瑙艾辛根,拉出最後馬匹,走起伏丘陵線,穿越艾森巴赫,直飛聖梅爾根。方當目的地明晃前方,濃烈哀傷感覺充懷,隱隱意識到,太遲。紛雪朦朧遠景中,辨識出一對教堂鐘塔,揮鞭直驅過去。造型門廊之後,果然停著一匹馬,鐵柵門半開著,迅速跳下馬,衝進去。啊!那是什麼光景,心愛人兒,仰躺雪地上,短暫震驚佇足,即刻拔腿奔去,站住,喘息,垂首下望覆雪花毯正仰身形,茫了,雙膝一屈,落跪地,放下包袱,上身傾前,緩緩張開的雙掌,愛憐地碰觸那已無生息的臉孔與額髮,輕柔掃除覆面雪晶粒,空然凝視那深愛的美麗臉容,晨間還對自己笑著的愉悅臉龐,頃間遠去。穹窿雪花,依稀零落。身後傳來老年人語「這不是赫曼家的孩子麼?」默而緩地點頭著。

是年老的駐堂神父,右手畫起十字「十幾分鐘前聽到隱隱約約叫喊聲,以為聽錯,看來,我錯失良機了。可憐的孩子。」

「請幫忙找人,去通知赫曼先生,外頭有兩匹馬,隨意挑一匹去。」黎希特男爵淡淡地說著,雙手繼續輕柔緩地撥掉小愛人身上的冰花。

老神父轉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慢慢離遠去。

黎希特男爵忘卻疲憊,默默整理小愛人遺體。馬匹被騎走了。

半夜急叩的敲門聲,肯定是凶事!赫曼家人悉數自眠夢中驚醒。赫曼先生罩上睡袍,率先走出寢房,迎面對上慌張哭泣的蕾娜,耳道聽得弗雷德里克死在教堂靈園,震驚到半刻毫無反應。返識時,聽到莎賓妮跑回房間的疾步聲。艾娃撲向這胸懷,開始嚎啕大哭。驀然憶及,弗雷德里克上月在驛站,捧心鞠躬姿態,那是特意訣別麼?

赫曼夫人在房門口站了會兒,轉回臥房,獃坐床上,盯著某個定點,半晌動也不動。之後,夫妻相對而坐,已茫然。

莎賓妮急切而迅速地穿上一層又一層外衣袍,火速來到玄關,穿上包足靴,讓蕾娜協助穿上連帽斗篷,即刻衝出家門,雪地上拎著裙擺一路跌跑,朝遠方朦朧鎮區聖梅爾根修道院拼命趕去。心碎了,怎生地愛,又怎生地苦,心愛表哥到頭來,還是被菲力克斯帶走了。嫉妒與親情共生在心底,病弱的菲力克斯向來擁有表親與父母最多的注意力,他那美若清晨帶露花薔薇似天仙容貌,使人無法忽視。多少個夜裡,心裡咒罵他,卻又為此感到罪惡。他的身體是父母造給的,如果可以,他一定也希望自己有個健康的體魄。如今,表兄弟雙雙離去,正同童年時期那般,形影相隨。哀哭與心痛,已然挽不回什麼,只能拼命趕早去探那美好身影的最末幾眼。不知過去多少時間,裙擺與絲襪開始沾滿雪泥,全然不予理會,進入鎮區了,積雪已退濕,細雪未足堆,拼命跑。穿越鐵柵門,繼續前進,轉角處,獃了一下,那是誰?跑過去,是黎希特男爵,他為什麼在這裡?跪落,哀切眼望表哥的臉面,喘息、蠕動嘴唇,說不出話來,苦淚簌簌而下,壓抑地哀哭。

黎希特男爵照舊細意整理愛人的遺體,已經除雪的差不多了,得等人協助搬入教堂內部,旁邊來了赫曼家的二千金「好心的姑娘,請你幫個忙,去請神父叫人,燒大盆熱水,並準備大、小布巾、大剪刀,我等會兒用到。」

莎賓妮立即站起身,朝小門那方走去,沒入建物裡。

隱約傳來的馬車輪軋自遠逐近、停駕,以及其後一連串雪地疾行聲響,赫曼夫婦與小千金終於來到現場。

黎希特男爵讓自己慢慢直起身,跪太久,除手臂狀況還好,餘的麻痺了「好心的赫曼先生,我想,我須要你的,一臂之力,我想站起來。」得到回應和協助。

「黎希特男爵,您怎會在這裡?」赫曼夫人問,注意到侄子身上衣著與高筒靴,顯然不是自家訂做的。先前曾疑心侄兒與這位尊貴男爵有不明過節,於今似能證清。

「美麗的赫曼夫人,我,是來為赫曼,送行的。」黎希特男爵站定,音態淡淡的。眼角瞥見赫曼二千金自建物走出,回望「赫曼先生,幫個忙,一起把這孩子,搬進去。我,得好好整理,他的遺容,讓他,漂漂亮亮,完完美美地,下葬。」

赫曼先生悲傷地點個頭,協助黎希特男爵搬動血親弟弟的孩子。此際心境冷涼,心血付諸流水,對於天上的奧圖夫婦,深感愧疚。

弗雷德里克被擺在廚房燃柴灶爐前方地面。熱水盛在水桶裡,浸布。黎希特男爵脫下頂帽、斗篷、手套、戒指、厚長大衣、外衣與刺繡領巾,挽起衣袖,問赫曼二千金「這位小姐,你有胭脂與粉盒麼?方便的話,請借給我,我將返還,一組新的,飾面用品。」

「我回去拿。」莎賓妮允諾。

「兩匹馬,挑一匹騎回去,順便帶來,一套正式禮服、領巾、長襪和短靴。」黎希特男爵說完,自熱水取出濕布覆蓋美麗臉孔,拿起勺斗舀熱水,澆淋小愛人的冰凍遺體,熱水接觸冰晶,霎時竄升起煙霧水氣,瀰漫而散。

莎賓妮站著看了一會兒,慟亟而無淚可滴,轉身朝出口走去。

黎希特男爵見女眷仍滯留現場,說話了「夫人與小姐,可否迴避,方便我做事。」

赫曼先生轉頭低聲敦促妻女倆離開現場「你們過去主殿吧。」

赫曼夫人與艾娃啣哀依令離走,艾娃還一再回頭瞧顧仰躺地面的表親,淚水直淌。

教堂管事僕役,在一旁協助將水掃離遺體,受命繼續燒水備用。

黎希特男爵持續舀著熱水澆淋遺體,融溶那沾黏髮絲雪晶,與霜凍衣物布料。重複三四次,待衣紋皺褶回復自然狀態,先解扣最外層長大衣,捧起上身,小心剝著飽含水分的大衣,期間,赫曼先生過來協助抽離含水粘附遺體的衣袖。之後,厚外衣、領巾與長背心。至此,抬起臉目望對方家長,出言「赫曼先生,你可以,離開這裡,我會處理,這一切。」

赫曼先生抿了抿嘴唇,欲言復止,最後,只能無言地點個頭,站起身,再下望一眼侄兒,沮喪地轉身朝主殿走去。

黎希特男爵隨口交代「貴家二千金,抵堂時,請她留步,我會請人,過去取物。」接著處理襯衣、窄管馬褲,這些貼身衣物連同長筒靴以及內附絲襪,以大剪刀剪壞,以免傷到遺體。作此舉措期間,命一旁協助者去側堂安排長椅、木板與大塊布,以便整理遺體。該僕役依令出去張羅候用道具。除去所有已毀損的身外物,擰乾濕布,拭淨水氣,整個身體擦過,處理脱屎處,以碎布除穢物,重複清幾次。完竣,洗手,擦手,放下衣袖,將另條摺整大布擺上那腹身,捧抱而起,落坐一旁長椅,攤開布塊覆蓋裸身,讓那美麗額角放肩窩,頰抵那頂心,輕輕搖晃,彷彿哄睡心愛孩子。空谷踅音似的腳步聲傳進,直起身,站立而起,管事僕役過來通報場地已佈置妥當,所需物品亦備善候用。微頷首,同時啟步走。

赫曼夫婦與艾娃在主殿解帽,燃燭為亡者祈福,面對聖壁畫,右手在額心、胸前、兩肩畫聖十字。赫曼夫婦去坐到長椅上,雙手相握抵額、頷,無聲祈禱著。艾娃採跪姿祈禱,哽咽,淚水不時溢流而下。莎賓妮隨後也跪在妹妹身邊,流淚祈禱。

黎希特男爵在側堂為小愛人一件又一件地套上襯衣、褲子、背心、禮服,拿起自身刺繡領巾,繫上愛人頸圍,為他套絲襪,穿短靴。掏出隨手梳,仔細梳理愛人的頭髮。將愛人的領巾繫於自己頸上,深深親吻那額心,將之捧抱起來,走出側堂,朝祭壇前方走去。小心翼翼擺置祭壇階上,攏整那波仍濕著的長髮,掏出自身手巾,捲起抵住愛人的下頷,不使下掉。打開胭脂匣與粉盒,開始為那蒼灰面頰與嘴唇,細心敷上白粉與淡淡胭脂。將雙條手臂自然地打彎擺上軀幹腹身,右手置左手之上,再以白粉鋪敷那雙凍得青紫的裸手,終於完成淨體儀式。

老神父喃喃唱誦彌撒經文,一面提搖香爐,繞往生者步行,為之薰燒代表『死的馨香』沒藥香。

莎賓妮跪坐黎希特男爵身邊,默默地看著那些熟練動作,感覺到所有動作裡,盡皆潛藏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情。疑心那兩人關係,眼力敏銳的她注意到表哥頸上領巾不是自己帶來的。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為何是黎希特男爵叫人來通知死訊的?他如何得知表哥回來聖梅爾根?好多奇怪疑思盤旋腦海。

「好心的神父,請找人,搬座椅子,我想,在這裡休息,順便,為這孩子守靈。」黎希特男爵請求,如願。掏出隨手梳整髮,穿回外衣與長大衣,戴手套,坐入椅面,解開包袱,取出愛人上午穿的斗篷,覆下半身保暖。心腦空然地垂視小愛人的美麗臉龐,直到閉目睡去。

赫曼先生過來把自家女兒帶到祈禱椅上,一家人依偎彼此,悄然入睡。

七點鐘,教堂鐘聲響徹雲霄,驚醒堂內守靈人們。隨後,整廳堂各個神龕與牆壁燭台,一一點起燭光。窗外,黑夜幕影依舊籠罩四方。

蘿拉特地長途跋涉,將野餐籃帶來教堂側室,請主家過去享用,還利用教堂資源為主子們煮咖啡。無事空擋,前去為弗雷德里克祈禱弔謁。

赫曼先生親自延請黎希特男爵,一道過去享用早膳。

黎希特男爵接受好意,弔祭儀式尚未進行完畢,得養足體力。

曦日在東天雲卷稍散的晨光中緩緩升起,細緻描繪遠方山巒稜線,帶來白晝之影。烏雲流散,陽光自雲開處逸射出來。

一座棺木被搬進來,黎希特男爵親自將小愛人的遺體捧入內棺,擺整雙臂,右手掌置左手背上,扣好,細心攏整那已乾透波浪髮,拉整衣物,撫整褲管,仍將手巾捲起抵住下頷。其後,掏出紅寶石戒指,將之套進愛人的右手食指上。深情凝視幾秒鐘,轉身朝夾層管風琴那方走去,準備彈奏管風琴。

陸陸續續有鎮民進入堂內作平日彌撒,見到赫曼一家和停靈棺木,莫不大為訝異。紛紛圍上一探究竟,是年輕貌美的赫曼先生,唏噓之餘,一一對著往生者併起右手姆食中指畫十字。未久,管風琴唱出整套約翰·賽巴斯提安·巴赫『b小調彌撒曲BWV232』莊嚴樂音。彈奏曲目分別為第一部「彌撒Missa」有垂憐經Kyrie和榮耀頌Gloria in Excelsis;第二部「尼西亞信經Symbolum Nicenum」;第三部「聖哉經Sanctus」;最後「讚美頌Osanna、降福經Benedictus、羔羊經及請賜平安Agnus Dei et Dona nobis pacem」等樂段。

歷時約兩個鐘頭的管風琴彈奏結束後,黎希特男爵再度回到地面層,小愛人的身邊去,與赫曼一家人圍著棺木凝視那沈睡面孔。女性無聲飲泣,男士面容哀戚。

神父唱誦悼祭經文,誦畢。望赫曼先生與尊貴客人,眼神探詢是否封棺,準備下葬。

赫曼先生尊重黎希特男爵的意見,畢竟是黎希特男爵主導整個治喪場的。弗雷德里克雖是自家孩子,被認識的貴族人士如此隆重對待身後事,不枉走過此生。

「赫曼小姐,再好好看一眼,棺蓋放下,就永別了。」黎希特男爵音色淡靜。

莎賓妮哀傷地伸手觸摸表哥的冷涼腮頰「弗雷德里克,再會了,你會永遠活在我心底。」再度滑下兩道淚跡,收回手。

「弗雷德里克,再會了,好好照顧我哥哥菲力克斯,我,艾娃在此感謝您。」艾娃哽咽著說。

「封棺。」黎希特男爵指示。見執事提起棺蓋,闔上,心口一陣緊束,隨之蹙眉閉眸,又鬆開睜啟,某種感覺也跟著封上了。

幾個男性鎮民過來協助抬棺,一名跟隨神父的小修道童高舉十字架,走在神父後方,棺木前方。接著,是順手戴上帽子的黎希特男爵、赫曼夫婦、在場的赫曼姐妹,最後是自願跟隨的善意鎮民。

菲力克斯的墳地被重新掘土,葬棺露出一面,以與弗雷德里克的棺木併排。由於是雙棺,掘墓人得跳入墓穴,使力撐持落放地面五分之一棺底,另兩人推送,小心握住提把,跪坐地面,一手支地,把棺木慢慢置入穴底,掘墓人被拉上來,利用兩支粗棍把兩棺併攏。老神父再次劃起十字,唸誦悼詞。此際,陽光自雲端抛撒而下,烏雲撥散開來,藍天露臉。

最後,在場親眾一一脫去一隻手套,撮起小團泥土,撒向棺木,意味親手葬亡者。

奠儀結束,人群一一劃起十字,啣哀離走。

赫曼先生轉向黎希特男爵,鞠躬「黎希特男爵,我鈞瑟·赫曼邀請您移駕我的住宅,去歇息,讓我們款待您。」

「嗯,感謝赫曼先生你的心意,我,確實需要休息。」黎希特男爵應諾。再次深情垂眸下望愛人的棺木,在心裡向他吻別,轉身離走。

男士們騎馬,女士們乘車,一行人返回赫曼家宅。

「黎希特男爵,您可以在男孩房休息,我會命人於午膳前,喚醒您。」赫曼先生將尊貴客人導引至男孩房,同時命人準備熱水。

「感謝你,赫曼先生。」黎希特男爵進入房間前,致謝,入內,閉門。流目張望一下房間陳設,望見那隻床頭機械鳥,走過去,撥轉發條,讓它唱歌。室內有股淡淡馨香,裡邊的小床,味道特別濃郁,推斷是赫曼小公子的床鋪。有人來敲門,允進,帶進水盆與熱水盅,來人離開。剝卸長大衣與外衣,披掛一旁的椅背,倒水滌面與手。脱去高筒靴,躺進愛人生前床位,覆被,閉眼,入睡。無夢。

主客享用午膳。黎希特男爵坐在赫曼小公子生前的椅上,那只座椅已許久等不到少主,今天入坐一名尊貴客人。

莎賓妮心中疑問的答案隱隱浮現。先前懷疑表親與弟弟的關係非比尋常,今見認識的黎希特男爵竟比這家人提早趕抵命案現場,還不避諱地淨體,調換領巾,套戒,這意味著『愛』,讓己身擁有物品隨『愛人』下葬。沈思之中,忽然聽得一句令人震驚的話,自男爵那方而來「赫曼先生,您應該願意,把貴家二千金許給我吧?」怔住,瞠望對方。

赫曼夫婦為貴客突如其來的請求,給愣了晃,對覷彼此。

「我,菲利普·馮·黎希特需要財產繼承人。」黎希特男爵繼續說「這位二千金,是個聰慧女子,我,需要這樣的,妻室。」對著二小姐禮貌性一笑。

「黎希特男爵,我們願意把這孩子交給您。」赫曼先生應諾。

「可,這是為什麼?我們認識不深,黎希特男爵,您如何斷定,我很聰明。」莎賓妮忍不下腦中疑問。

「赫曼,如果活著,我,不必,做這請求。」黎希特男爵淡淡地回覆「妳會嫁給赫曼,這家族財產,將以赫曼姓氏,傳承下去。」朝赫曼先生微微頷首「我,將代替赫曼完成,赫曼先生欲交付他的,任務。」垂眸一笑「我會為我的孩子,取名『弗雷德里克·赫曼』,其後,才是我的姓氏馮·黎希特。」再度抬眼流望赫曼家人,最後定睛於二小姐眼上「如果二千金願意,可以一直,住這裡。」

莎賓妮倒抽息氣,有種足底發冷的感覺。黎希特男爵的冷靜中帶著一種難以描繪的異樣情緒,他究竟想些什麼。

「黎希特男爵,我,」赫曼先生不自覺地晃一下腦顱,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動「我,鈞瑟·赫曼,實在不知如何感謝您,您,真是細心。我只能這麼說。」放下刀叉,雙掌攤了一下。

赫曼夫人確認了黎希特男爵的身份,是種罕見的情感關係,愛子與侄兒同樣擁有這層關係。心思很複雜。

「我,回去慕尼黑,就著手,安排婚事。」黎希特男爵說完,繼續叉食膳品。

「我們得為莎賓妮製作新衣裳,讓她體面地嫁人。」赫曼夫人望著夫婿。

「我回慕尼黑,訂塊質精布料,明日,找裁縫趕工。」黎希特男爵評估地看著準未婚妻的身材。

「我明天就得到慕尼黑?」莎賓妮訝異問。

「我希望如此。」黎希特男爵態度淡然。

「我們這餐結束,就收拾行李,去慕尼黑。」赫曼先生看著在座妻女。

「兩位姑娘的,驛馬車費,我這裡付掉。」黎希特男爵飲入啤酒,執巾拭唇。

「就這樣辦吧!」赫曼先生允諾。

婚禮敲定週日於慕尼黑聖米迦勒教堂舉行,曼森史坦家也在受邀之列。曼弗雷德家理所當然出席。

凡妮莎·曼弗雷德少夫人同時接獲暗戀表親的死訊與妹莎賓妮的喜訊,哭慘了。記憶回到出嫁的那天,表親流露罕見的感傷眼神,特地跑過來捉住自己的手,親吻,他說「凡妮莎,我的表姐,感謝您,謝謝您曾經那麼地疼愛我、照顧我。」再次親吻這眼下的手背「再見了,凡妮莎,我親愛的表姐。」而後,放手,離情依依地看著自己離開並再三回望的背影。竟是,最末的一面,好悲傷。

亨德利克週六晚間自友人住處返回,開門入宅時踏到一封信,拾起,藉屋外反射鄰近住家的火把昏光,查看寄信方,是來自本家的信件,燃燭,關閉大門,啟閱信件,驚訝於黎希特男爵的倉促喜訊,週日才見過面,那時並未聽得男爵提此事。屋外有動靜,聽見轉動鑰匙的聲音,門扉應聲開啟,是史蒂芬,神色悽愴,門關上了。

「你聽到訊息了嗎?赫曼死了。」史蒂芬哽咽著撲向夥伴,緊緊抱住,眼淚撲簌而下「赫曼死了,我失戀了。」

亨德利克獃了半晌,幽幽吐言「我明天早上得出門去聖米迦勒教堂,參加黎希特男爵的婚禮。」終於知道,黎希特男爵何以閃電結婚。赫曼的生命剎然終止,令人難過。

「我下午去菲利普的住宅附近街角,徘徊等待赫曼他們,但,遲遲等不著。於是走過去敲菲利普的家宅門,他的門房告知,主人在家。」史蒂芬哭聲講話,被夥伴帶往起居室,看著對方去生火「我問赫曼是否也在裡面,答案是,這次赫曼沒有一起回來。」淚水撲撲下淌「門房還說,他的主人還在準備喜事,明天就要成婚。」掏出手巾抹淚,一直吸著鼻子。

「嗯,家人來信,要我出席黎希特男爵的婚禮。」亨德利克坐夥伴身邊,很感慨。

「我進去屋內找菲利普,想知道赫曼在哪裡。」史蒂芬悵然敘述「菲利普的態度,一如往常地淡定。我質問他,赫曼為何沒有一起回來,他的婚事,又是怎麼回事。」嚥息氣,咳了一聲,續「他告訴我,赫曼週三深夜死在他故鄉聖梅爾根修道院靈園。」幾顆豆大淚珠搒下,再度撲向夥伴「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週日他人還好好的,還被我摟在懷裡,還沒一週時間,我們就天人永隔了。」大聲哀哭「我好不甘心……」

亨德利克深感惋惜地拍撫夥伴,無言以對。

帶著四個多月的身孕,凡妮莎·曼弗雷德少夫人週六下午,在母親的陪伴下,散步前往住過幾來年的屋宅,與家人聚會過夜,順便幫忙大妹準備翌日婚前著裝、妝梳和髮式造型事宜。三名姐妹見面後,立刻摟著彼此大哭起來,表親的猝逝傷透了她們的心,感覺像似晴日一聲恐怖霹靂,震驚不已。

「我到現在還是沒法相信,弗雷德里克永遠離開了。」凡妮莎擒著淚水「總覺得,他哪天會再現身。」讓兩位妹妹協助坐到沙發椅上。

「我們也很希望,躺在靈園上的那個人,不是弗雷德里克。」莎賓妮抹著眼淚說「當我看見弗雷德里克躺在雪地上,被雪花鋪了整身,我感覺好崩潰,但我什麼都不能做,因為黎希特男爵在那裡清理弗雷德里克身上的雪冰。」

「黎希特男爵?妳要嫁的人?」凡妮莎驚訝「為什麼是他?」不明所以。

「我們趕去靈園時,黎希特男爵就在那裡了,我們也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他會知道那件事,還叫人來通知我們。」艾娃紅著眼睛說著。

「或許是黎希特男爵的心腸好,肯為朋友做事。」凡妮莎猜測道。

莎賓妮儘管猜測黎希特男爵是表親的情人,但憑交換領巾與套戒,還是不能妄加論斷,誤導姊姊。垂下眼眸,噤口。

「弗雷德里克與菲力克斯葬在一起,他會幫我們照顧菲力克斯的。」艾娃自我安慰地說。

「唉~我們寧可弗雷德里克活著。」凡妮莎嘆息。

新娘的精緻嫁裳,直到婚禮前一個鐘頭才送到府上,女人們七手八腳,為新娘套外袍,以別針固定袍服與同布料兜甲,整理衣摺子、蝴蝶結與蕾絲花邊。黎希特男爵差使車伕過來載人前往預定婚禮場地,並請兩名友人騎馬護駕。赫曼先生駕車載艾娃,當前導。

聖米迦勒教堂大廳堂,充滿已到場的觀禮賓客談笑聲,等著新嫁娘進場。

聯姻家庭皆到場,曼弗雷德少夫人先過去夫家那方,赫曼夫人與艾娃走到第一列去。黎希特男爵已站立祭壇前方,等待婚禮進行。

婚禮場上,黎希特男爵的朋友們帶著常態心情前來觀禮,好奇於新娘的長相,大部分知悉新娘是曼弗雷德家大媳婦的親妹,因此有所期待。身為聯姻家庭的赫曼家人半矜半喜,家庭變故使難能感到純粹喜悅。曼森史坦家人從大公子那裡得知,認識的那位年輕赫曼先生幾日前不明原因故世,感覺可惜,心情頗受影響。曼弗雷德家人,也沒有比較高興,來自赫曼家的大媳婦哭喪著臉,挺掃興的。

儀禮於彌撒樂聲中起始,莎賓妮手挽父親的臂彎,一步一步慢慢走向祭壇,心內一無喜悅之情,只有對未來的忐忑與驅趕不去的失親悲傷。成為另個男人妻室的時刻,即將到臨,當父親將自己的手置入那個男人手中,就正式脫離本家了,好難過,多麽不想離開和藹善良的父親。正是這個父親,善心接納失依表親,讓她們這些姐妹與弟弟,有個愉悅明亮的童年。正是這個父親,讓表親成為體面紳士,只是,那些快樂日子,永遠不再回來,悵然啊。想思中,自己的手被交到另個男人手中,思緒被迫返回現實。

婚禮彌撒按正規程序進行,由座堂主教主持,管風琴奏出莊嚴樂音和著修士吟誦經文,充塞整座教堂大廳,直到儀禮結束。散場。

婚禮過後,黎希特男爵為留下來的親友故舊眾演奏大鍵琴,看來一如平常,喝茶、談笑。最後,與新婚妻子一起送別眾親友。

夫妻一同上樓,兩人間沒有互動,黎希特男爵逕自走在前頭,將夫人引往寢室。把略顯遲疑的夫人牽入房內,閉門,牽著新婚妻走到床鋪邊,動手脫掉她身上的外衣袍「我這幾夜,會與你敦倫,確定你懷孕後,就不會再碰你。」

「弗雷德里克是您的誰?為何您要為他作這些事?」莎賓妮感覺扭捏,卻不得不盡為人妻室之責。

「我相信,你很明白。」黎希特男爵卸除妻子的衣甲,卸下自己的外衣、背心及窄褲。

夫妻雙方相對而立,冷靜地對視彼此,黎希特男爵伸手握住夫人雙肩,將之按入床上,掀開雙方衣襬,俯下身,準備進入那年輕女體,禮貌性地親吻那玫瑰唇一記,移去嘴唇與視線,進行床第儀式。

莎賓妮不習慣這種事,下體漲痛得要命,還得繼續忍受對方的使力激刺。

終於完成第一次儀禮,黎希特男爵移開身體,將被單抓起來覆蓋兩人身下。坐在床上,想起與小愛人狂烈做愛昔景「弗雷德里克,未若外表顯現的溫和安靜。」淡淡說述。

莎賓妮略為驚異地看著夫婿的後側臉,也坐起身。

「他,在床上,很野的。」黎希特男爵落寞一笑,伸出一條手臂,朝虛空之中,緩緩舉高,視線隨那張幅大手一路上行,直到最高點,彷彿想要抓住什麼,停住,握緊,轉,停,下落,目光相隨「他,很美,很棒的情人,令人眷戀。」之後,漫漫長夜,不再耳聞人語聲。

往後幾個日子,黎希特男爵進行必要床第儀式後,便起身著衣褲,去到另個房間過夜,每個早晨親吻夫人的額心問安。一週之後,帶著聖梅爾根官員開立的死亡證明文件,動身前往茵格斯達為小愛人辦理除學籍手續、處理樓房退租事宜。小愛人的個人用品與畫像送去慕尼黑宅邸,小愛人的寶劍和鋼琴運回鄉下老宅。再望一眼這兩人的愛情天地,心,淒涼。閉上眼,過去憶影重返眼簾,小愛人最末的歡心笑顏,今已杳然。

時光靜靜移流而去。

心無企盼的日子,感覺上,好漫長。

莎賓妮有感月事遲遲未下,胸部發脹,腹側抽痛,早晨乾嘔情況較尋常時間更明顯,婚前夫婿找來陪嫁的隨身侍女較自身年幼,不懂這類事,母親回聖梅爾根去了,蘿拉也跟著回去,沒得詢問。情緒莫名低落,為心愛表哥的死,哀哀哭泣。每夜與夫婿分房睡,半夜醒來想吃甜食,只好叫醒安娜,去弄點心來填胃。食慾大增,經常想吃食,對某些味道很敏感,聞了就想吐。頻溺,盜汗,明明是氣溫冷暖不定的春天,有時感覺像夏天般好熱,熱到甚至得叫安娜幫忙扇涼。走個樓梯竟然會喘,腿痠,真是見鬼!

黎希特男爵日日淡定地走在家宅裡和街路上,每走一步,腳下的地宛如裂開一般,由細隙縫逐微哩漸擴。每個路人,都是面孔猙獰的妖魔鬼怪,淡然前行。有人來邀請演奏器樂,就去表演,有人來邀請參加宴會,就帶著新婚夫人去參加宴會。那雪夜下,親手為美麗愛人整理遺體,將之入殮下葬的每一個記憶,每一個環節,不時地回到眼前,清晰地如同日昨發生的事。小愛人曾說的話言『您不擔心,付出的情愛,可能付諸流水嗎?』、『在我倆還能愛的時候,好好愛我吧!』、『趁能愛的時候,就盡情地愛,別的,不要再提了。』經常迴盪耳際。

里克爾登門到訪,隻身前來。赫曼的死,對他也是種折磨。月來的反思覆想,終於理解,赫曼百般拒絕強力追求後,放棄掙扎,那是吻別前的告白。兩人見面到永別,還沒整整一個月時間,那些相偕步行,散心談話的日子,想來,如同做夢。如今夢醒,愈發感覺不真實。

僕役安排客人進入會客廳,坐等尊貴主人。

史蒂芬坐入之前常用座椅,看著赫曼的座位,回想那有些拘謹的姿態,專注聽講的模樣。有種心痛感覺,漫了整心。傳入廳堂的腳步聲,引去注意力,是兩個人的腳步聲,一穩重,一輕盈。

黎希特男爵優雅如常地步入會客廳,身旁挽住臂彎的是婚妻。

史蒂芬站立起身,初目觸那年輕夫人,頗有訝意,怎覺得仿似見到已故心上人。

黎希特男爵平靜地接待前情人,引介妻子給對方「這是莎賓妮·黎希特,我的結縭夫人,赫曼的表妹。」把妻子介紹給前情人「這是史蒂芬·馮·里克爾,是赫曼生前的朋友。」

史蒂芬與前情人握手之後,執吻黎希特夫人的手「很榮幸見到你。」

「坐吧!」黎希特男爵率先入坐,安排妻子坐小愛人生前的座椅上。

莎賓妮坐下,注意到另兩個男人看自己的眼神有種說不出的怪感。

「夫人是赫曼的表親。」史蒂芬問「我聽說,赫曼被配婚。」暫止,嘴唇兩角上拉,露出奇異笑容「你是被配婚的對象?」

莎賓妮聽得表親之名,心頭再度攏層陰霾,不避諱地直盯著來客。半分鐘,應「是的,您說的沒錯,里克爾先生。」

史蒂芬微笑,視線調轉回前情人「菲利普啊,方便只有我們兩人談話嗎?」

「嗯。」黎希特男爵應允,轉向妻子「親愛的,你可以,回去休息,需要飲食的話,我命柯蒂耶,做點心送過去。」

「好,我回去休息,讓人弄點心送房間去。」莎賓妮說著,立起身,朝廳門而去。

夫妻之間冷淡的互動,看在史蒂芬眼裡,不陌生。前情人閃婚,純粹是製作合法子嗣之需。

黎希特男爵拍幾下手,僕役應聲而來,聽尊貴主人吩咐後,啣令離去。

終於只剩下兩人獨處。

一名僕役上前來為主、客斟茶加糖,然後退走。

待無閒雜人等,兩人飲入茶水。

「我上次來,聽到驚人訊息,憤怒之餘,摔了你的幾只珍貴東方瓷器。」史蒂芬說話了,沒有歉疚之意「那天,我氣瘋了,沒有問你事情來由。」喯息「摔壞你的蒐藏品,我一點都不愧疚,我曾要你好好照顧赫曼,你又做了什麼,竟讓他被死神攫走。」咬牙。

「里克爾啊,那破碎的瓷器,不算什麼呀,只是繼承人,少了幾樣繼承物罷了。」黎希特男爵音態淡淡的,抽唇角一笑「你問我,我做了什麼?」心甚寒涼「是啊,是我愚蠢,我竟給了他,一袋金幣。是啊,正是我,送他,奔向死途。」悲意上湧,哽住喉嚨「我盡力了,租了驛馬,拼命趕去聖梅爾根,我想要挽回,我的心。」隻手摀住臉下,抑制洶湧淚潮「里克爾啊,你能體會,親手整理,愛人遺體,親自殮葬,主持喪儀,眼淚卻乾澀的悲哀嗎?」

史蒂芬低壓劍眉,嚴肅地看著對方,一時無有想法,不太能想像對方敘述的情境。

「赫曼倒在赫曼小公子的塚前。」黎希特男爵重整心情,繼續談「與他從小,一起成長,相戀的對象。」暫停,續「我認識那孩子,那孩子,曾居留此城,直到身體變差,才返回聖梅爾根。」回憶五個月前與赫曼小公子的相處情形「那時,已是秋末時節,我自願,護送那對母子,西返。」抿唇,續「赫曼小公子,那時身況漸虛弱,託我安撫赫曼。」深吸息氣「赫曼小公子,是很美的孩子,有著仙靈般的面孔,可惜,心臟太弱,月前升天了。」抬眼望前情人「里克爾啊,赫曼應該,跟你提過小公子?」

「赫曼跟我提過,但是,我不曾把那孩子放眼裡過。」史蒂芬低沈情緒地回覆。

「那孩子,是赫曼,照顧的對象。」黎希特男爵憐憫著「赫曼的心裡,只有那個孩子,我讓他保持,對那孩子的,愛意。」悽涼一笑「我,用盡心機,付出許多心血,到頭來,他,還是離開我,走了。」

史蒂芬低垂眼眉,感染了對方的傷懷情緒,驀地想起赫曼曾講過的暗示言語,有所感發「赫曼的死,應是預謀的,只是,我一直忽略掉那個訊息。」隻手觸碰額角,頗有懊悔。

       「你的講法,是對的。赫曼不只一次,發出訊息。」黎希特男爵再度藏起情緒,音態再度淡然「我試圖安撫,可嘆,我的努力,顯然,白費了。」深吸息氣。

室內人聲已泯,短時刻裡,兩人沒有對談,安靜地飲茶。

「既然,赫曼已經長眠地底,我向你坦承一件事,可能會傷害你。」史蒂芬又說話了「菲利普,你想聽嗎?」置妥茶杯盤。

「你碰觸過他?」黎希特男爵靜氣問。

史蒂芬點頭,但未生有勝利感覺「這場戰役,我們之中,沒有贏家。」一種苦澀感覺泛上。

「沒有贏家,」黎希特男爵兀自低聲複誦該辭最末一句,頗有失落,喃語「是啊,沒有贏家……」。

史蒂芬感覺不忍,畢竟,兩人瘋狂痛愛過一場。站起身,走向前情人,站定,伸手扶起那頷下,說話了「我們,過去你的鄉下祖宅,我想聽更多關於赫曼的過去。」微笑,拇指撫摩那嘴唇「當個幾夜情人。」

黎希特男爵直視對方的雙眼,悶聲允諾。

「送我一件,赫曼的用品,我想保存對他的回憶。」史蒂芬求請。

黎希特男爵擺好茶具組,做出起身動作,讓前情人後退一步「我會送你一整套,赫曼的衣物用品,作為贈禮。」靜著恍兒「是你,促成這一切。」微笑「我為了,見你,才應諾,前往曼森史坦家。」伸手撫觸那膚況依然光潤的耳頰「因為你,我遇識赫曼,也是,因為你,我讓你們見面。」順手滑下那胸膛「赫曼,你,」暫止,放掉手,嘆息「人生,總是,難免遺憾。」

史蒂芬頗有感觸地看著前情人,嘴唇貼上對方的,放開「儘管,無法再回頭。」撫摸對方被歲月施加惡力的臉龐「我們仍能放手,享受從前的愉悅。」

「留下來,我宴請你。」黎希特男爵額面前傾。

餐場上,飲食儀禮按序進行。

餐點盤飾依舊悅目,可惜人事全非。目前坐赫曼先前座位的是年輕的黎希特夫人。

史蒂芬享受眼下美食,喜悅心情卻隨著心上人故世,消逝了。

沈默的一餐,無人有心情談話。

散場前,黎希特男爵拭淨嘴唇,向對坐的妻子講話了「親愛的夫人,我將離開,幾日夜,這段日子,你得留意,身體健康。」

「是的,夫婿,我會仔細照顧自己。您放心。」莎賓妮彬彬有禮地回應。

「這餐,就此結束。」黎希特男爵把餐巾稍微摺疊,擺右手邊桌面,稍稍提起上身,方便僕役拉掉餐椅。走到門邊等待妻子。

莎賓妮也讓僕役拉走座椅,走向夫婿,挽著那肘彎,一同前行。

史蒂芬看著眼前夫妻同行一幕,頗有感慨,赫曼真的離遠了。

未久,黎希特男爵夥同前情人史蒂芬登上馬車,朝鄉下住宅而去。

兩人在那座已有歲月的鄉村住屋,待了整整一週,短暫地回到過去。

       之後,弗雷德里克曾穿過的一整套衣褲、頂帽、絲襪、長靴、手套,黎希特男爵稍作整理後,差人送往前情人史蒂芬的住處,讓那動心人藉以愐懷那段短暫戀情。

平淡日子,又往前流移了幾天。

春光三月過了今夜,便告走入盡頭,復活節即將到來。失去愛人的日子,假期與節慶,對於黎希特男爵而言,有跟沒有一樣。結婚至今,已過去月餘,得關心一下成果。聽取夫人自述身心症狀,請家庭醫生過來看診,確認胎孕。黎希特男爵難得雙目發亮,終於可以籌劃下一步。

莎賓妮確認受孕後,被周全地伺候著,家裡另外引進女性幫傭,讓貼身女侍得以寸步不離孕婦。上下樓梯,都由安娜攙扶。

赫曼夫人再度住進慕尼黑的家宅,兩個女兒都懷孕了,這位母親變得很忙碌。大女兒已經進入胎孕後期,大腹便便,行動不便,孕期症候群作祟,身體不適,情緒不穩,常常陪伴散步,以穩定心緒,易於生產。前往二女兒那裡,安撫心情,侄兒猝逝帶來的心理陰影,不易移除。隨著季節流轉,進入夏季,有身孕的孩子們,動不動就喊熱,得幫著搧涼。二女婿經常性地不在宅,更使女兒感覺孤單。有時不免想著倉促答應這段婚姻,是否正確決定。但是,即使侄兒活著,對於女兒能否表現愛意,卻也不無疑問。長期觀察下來,侄兒對於這些女兒,只有手足情誼,反而對愛子極盡表達濃郁情感,終使憾事發生。站在為人母立場,女兒的終身保障,才是最重要的,至於夫妻雙方有無感情,只能看造化了。

日日夜夜,失去愛人的日子,無聲寂靜地流過。

這天接獲一封請帖,本季夏日露天音樂會,邀請黎希特男爵出席擔綱音樂會『莫札特C大調第廿一號鋼琴協奏曲』鋼琴演奏。欣然允諾,動身回老家住宅練琴。敲幾個鍵,試音,手指流上,流下,做出滑音效果,狀況良好,開始彈奏起腦海浮現的樂流。彈上一陣子,起身去拿譜本,準備練習出席表演用的協奏曲。攤開第二樂章行版樂章頁面,冥思,昔日語音浮上心坎『看著您彈奏這首曲子,真覺得琴韻如人』是自愛人嘴裡流出來的表意語句,淡淡地抽唇一笑。此曲是兩人的最愛,初次是以長笛吹奏給他聽的,那全神投入的聆聽情態栩栩如生躍然心腦,那時的他依然彆扭地不肯承認愛意。第一次公開演奏此作全曲三個樂章的前週日,與愛人同體驗車廂狂放性愛,導引對方體會音樂裡高潮瞬間激越片刻,演奏會當日愛人陪同出席,回程路上,馬車裡,兩人間爆發激烈狂吻,一路延伸到床上。美好的回憶。執起茶杯組,啜飲幾口甜嘴茶水,置妥擺回原處。開始動手彈奏第二樂章,當主題進入反覆推升樂段,愛人的俊美身影,哭泣,微笑,說話,開心大笑的模樣,隨著樂流,一一於腦海中浮掠而過。淡淡靜靜地彈過此行版樂章,停止一、兩分鐘,餘韻迴懸消失,歇息,再將樂譜翻回第一樂章,從頭彈奏此品。

幾日後,與管弦樂團合作彩排三次,翌晨早膳後進入布傑撒爾教堂作週日彌撒,黎希特男爵步行前往卡爾城門內側等候出場,按表演行程,管弦樂團先行演奏法蘭茲·約瑟夫·海頓『G大調第九十四號交響曲(驚愕)』,其後,才是自己登場表演。半個鐘頭之後,輪到自己上場,站在琴台上,接受眾人掌聲致意。優雅鞠躬,依然倣傚作曲家身兼樂團指揮的作法,自身充當此作指揮兼鋼琴彈奏者,面對樂團,半舉右手,流目詢望各個樂手,眼神示意即將開始表演,接著手勢有如波浪蕩動般,引導弦樂團緩緩奏出起始進行曲樂段,左手引出另個樂段,音流逐漸轉強,引出高潮樂段,齊奏,弦樂、管樂奏出鳴響。一面指揮,一面坐上琴椅,開始彈起鋼琴樂段。儘管坐在人群之中,卻恍如置身空幻境界,世界裡僅存內心發出來的樂音,好多過往記憶音影、音像紛沓流過,愛人的美好身段彷彿凌空漫步,輕而緩地呈現慢動作般飄然浮踏茫白虛空之中。第二樂章,柔美行版樂章,恍似兩人戀情寫照,淡然開始,甜美過場,恬淡唱曲,歷經一番轉折,進入隱抑激情樂段,閑靜優雅流淌,情意綿長無盡,淡然遁入空渺,留下無盡嘆息。第三樂章,歡欣樂符飄逸而出,十指快速彈動鍵盤,製造作曲家想要的感覺,管弦樂團偶爾悉數停止演奏,任令鋼琴師進行個人表演,一般名之『裝飾樂段cadence』作為過橋段,鋼琴師可依據作曲家的意思,或者自行即興彈奏高超炫技橋段,之後,管弦樂團再度各自按作曲家編寫譜本演奏樂曲。作品末尾於一段鋼琴獨奏炫技,旋律一路上行而與管弦樂強音齊奏中,結束全曲。現場爆出熱烈掌聲,將黎希特男爵喚回現實,優雅從容站立起身,舉起右手,轉身朝人群微微一鞠躬,有人自座椅上站起來拼命鼓掌,帶起其他人站起身,熱烈鼓掌。轉身揚起兩臂,示意樂團樂手起身共同接受眾賓鼓掌喝采。花束抛上來,執起落上鍵盤的一束,親吻,高舉,微微轉動上身,隻手捧胸朝各方人士致意,再度優雅地深深鞠躬。真是成功的一場演奏會。

失去愛人的日子,日復一日地流過。

腳底下裂縫,龜痕越裂越寬,裂面範圍越擴越大。

黎希特男爵過著淡而無味的等待生活,等待繼承人平安誕生。

莎賓妮的胎孕日見明顯,腹部隆起,各種孕婦不適症狀一一呈現,情緒起伏不定。如果腹中胎子是表哥的,或許耐受度會更高,可惜不是,是另個毫無情感連結的男人的。黎希特男爵的態度很冷,很淡,連親吻都顯得霜寒,儘管禮數周到。常聽到大鍵琴的聲音,偶而是長笛音樂。人經常不在家,有時一連好幾天不見人影。法蘭西來的廚師的手藝精湛,每天感覺心情很好的時刻,是享用美味正餐與點心時間。為了滿足孕婦孕期奇大的胃口,廚師製作餐點的量比平常多,以備女主不時之需。食慾大開的結果,臉面和身材變得圓潤,比起婚前清瘦,更加美麗。只是皮膚狀況稍差些。母親來陪伴的時間,也是情緒比較穩定的時刻,母女倆人一起做刺繡,為寶寶縫製拭涎巾、小手套、帽子,聊天。母親聊起姊姊即將分娩,心情緊張,因為不知是男寶寶還是女寶寶,身為古老世家的媳婦,第一胎的性別很重要,男寶寶的話,家庭地位就確保無虞了,一旦是女寶寶,就得繼續努力做人,以求男性子嗣誕生。

赫曼夫人默禱自己的不幸遭遇,不會臨到女兒們身上。愛子的夭折亡故,在心上留下的傷痕,不足為外人道。

期待心情一日流過一日,曼弗雷德少夫人分娩了,運氣很好,是個健康的男寶寶,忐忑心情放下了。母子均安。曼弗雷德家特地邀請黎希特男爵前往吹奏長笛音樂,為新生嬰孩作音樂洗禮。黎希特男爵請來幾名樂師共同合作莫札特『第一號G大調長笛協奏曲』,成功的表演,帶來成就與友誼。莎賓妮隨夫婿往探姊姊,欣羨地看著漂亮可愛的男嬰,撫愛肚腹,也希望腹內胎子男的帥、女的美,仔細觀詳夫婿的好看臉孔,想像孩子未來的模樣。

自從探了姊姊的漂亮寶寶,莎賓妮開始幻想腹內寶寶的相貌,按夫婿的願望,以『弗雷德里克·赫曼』之名,愛撫腹峰並輕喚。夫婿在家的時候,要求吹幾曲笛子,教她哼曲以娛樂寶寶。夫婿乾脆教她彈大鍵琴,讓孩子以後學習音樂。懷孕後半期,除了外出散步、食用可口點心、坐著發呆、按摩腹部對胎子說話,就是彈大鍵琴。夫婿說,她很聰明,學習力強,很少彈錯鍵。比起表親,易於進入狀況。夫婿很少談起表親,有時會撞見他對著表親的畫像出神。那是幅表親的胸像,光滑肌膚與直挺鼻樑襯托清澄漂亮蜜色大眼睛對著觀者望,線條美麗的紅嘴唇,牽出弧度極美的微笑,形樣分明的劍眉橫過眼睛上方,帶出明朗神采,中分蜜色波浪及肩長髮半掩一對耳朵,多出色的一幅畫像,彷彿表親依然活在這世上。有時,自己對著這幅畫像發呆,想著夫婿凝視這幅畫像時,腦中呈現何種光景,畫像會對著他說話嗎?至少,這幅畫像對著自己很無言,表親生前對自家三姐妹毫無情慾興趣,先前懷疑他的怪,終在他死後,浮出真相,表親喜愛男人,自家唯一男孩與現今的夫婿都是他的情人。真是令人崩潰的現實,情何以堪。如今,伊人音影已渺,僅得凝視畫像,以思憶往昔。

轉眼間,時序進入仲秋,金燦燦的秋葉飄零景象,灑落一地橙黃,蕭瑟卻美麗。多雨的慕尼黑,經常陰霾細雨,不便散步。有時在母親的陪伴下,坐在窗前欣賞街景,享受看著人、馬、車經過眼下的樂趣。母親也會前往姊姊那裡探望外孫,照顧女兒的心情,據說姊姊出現產後憂鬱狀況,經常心情糟悶哭泣,弟弟的亡故與表親的猝死,在兩姐妹心內刻畫的苦,依舊餘波蕩漾。

夫婿依舊過著規律的尋常生活,只要是在宅的早晨,一定前來額吻問安。在一旁的座椅上,坐個幾分鐘,然後離開。之後,是晨膳時間,若未出門,過一個半鐘頭,大鍵琴音樂便會傳上來。出門,則是一片靜寂。

懷孕後期,胸部腫脹不適,頻溺,有時腹痛,夜裡尿意催醒,就難以入睡了,挺著大肚子,翻身不易,心情煩悶不已。加以,缺乏情感支持,甚至興起輕生念頭。心愛表親與愛憎交加的弟弟的死,在心裡劃下血痕,難以抹除。有時蒙頭大聲地痛哭流涕,隔日,或者後幾日,夫婿會過來關心狀況,這時,會痛苦到握拳狠搥他,痛罵他為何要娶她做妻子,雙方之間毫無感情基礎,勉強湊在一起,只是相看兩厭。夫婿默默承受她的情緒發洩,不解釋什麼。有次,夫婿抓住她的拳頭,狠狠按入床上,不給她再繼續捶擊,讓她自行冷靜下來。有次,聽到夫婿幽幽談起表親「弗雷德里克,生前,有段時期,常為了菲力克斯月漸入暮的身體狀況,情緒糟亂。」靜一晃「他,會暴捶自身額頭,放聲痛哭。那樣的時刻裡,我,把他摟入懷,任令哭泣。」嚥息氣「他哭累了,會倒頭入睡,半夜醒過來,坐著發呆。我也醒過來,將他攬進懷內,輕輕搖著他,安撫他入睡。」落寞一笑「那段期間,我們經常,半夜裡癲勁做愛,在床上翻滾來去,有時跳出床鋪,我把他擠在壁爐支柱上,拼命衝刺。弗雷德里克死命抓住我的頭與髮,猛力激刺。」深呼吸息氣「你體驗過,奇烈悲哀中做愛的滋味麼?全無明天的絕望感,激使兩方情感轉成瘋狂發洩,把周遭一切拖入地獄。」蒼白著臉,咬緊牙根,再不言語。真是令人崩潰的具體敘述,慎靜外表下的表親,居然是敢愛敢恨之人。打擊很大,抱頭狂吼,用難聽語言惡刺夫婿,想把他逼出去,未能如願,大哭大叫起來。累了,側臥枕上,昏昏入睡。再度醒來,夫婿已經不在現場,只有安娜坐在一旁縫衣服。情緒痛快發洩之後,心理疲憊不堪,但至少心境平復了些。腹內不期然的胎動也使心情好轉,心下有所期待。

深秋時節,城鎮內的重要廣場開始佈置起聖誕節慶用道具,高高豎起外觀完美的高大樅樹,商店紛紛擺出聖誕飾品,佈置櫥窗,許多紐倫堡特產,軍裝胡桃鉗擺進櫥窗上,等著人們選購。第一個待降節即將來臨。

住家內部也開始擺出聖誕節飾品,僕役在夫婿的指揮下,利用各式各樣節慶道具,裝飾住家。夫婿在家時,會彈奏節慶氣氛音樂,驅走沉悶氛圍。

母親回聖梅爾根去了,那裡需要女主人安排聖誕節慶用品。去年的這個時節,除了大姐出嫁,其餘家人都留在聖梅爾根。菲力克斯日益虛弱的身體狀況,使得母親提早將他帶回故鄉休養。那時,協助母親裝飾住家的情景,恍似昨夜光景。

待降節接連來了又走了,還不到聖誕節,黎希特男爵夫人分娩了。歷經陣痛哀嚎,在產婆的協助下,奮力擠壓下腹,產下一健康男嬰,哭聲宏亮,容貌端秀漂亮,四肢踢揮著。新生兒被溫水洗滌後,包入襁褓布,送入母親的懷裡。嬰兒的父親進來探視母子,在母親額心上印了禮貌性一吻,恭喜母子平安。翌日,曼弗雷德少夫人在丈夫陪同下,前來探視這對母子,姐妹倆深情擁抱彼此,母親的遭遇不再困擾她倆了。嬰兒像母親,形似童年時代的表親,使兩人同感安慰。嬰兒按父親的心意,取名『弗雷德里克·赫曼·馮·黎希特』。歡樂氣氛延續著,聖誕節悄然到臨。

任憑時光流逝,對你的愛,恆久停留最初的一刻。

黎希特家的娃兒逐日成長,看來毫無異狀。

赫曼夫婦與艾娃聖誕節過後,特地來到慕尼黑的家宅留宿。由於已逝愛子嬰兒時期呼吸與心跳異常,夫婦倆十分留意兩外孫的身體健康狀況。最初的一個月,還看不太出來,至少得過兩個月,才能發現問題。曼弗雷德家的嬰兒已經六個月大,應該不會有問題,黎希特家的還得進行觀察。

黎希特男爵得悉赫曼夫婦曾有的遭遇與經驗,特地請來家庭醫師,以目前醫學知識技術,為嬰兒做個測底觀察。菲力克斯的情況,不容許發生,以免打亂計劃。

家醫請保姆把搖籃放在瓷暖爐前,剝掉嬰兒的衣物,以便進行全身性觀察,目測、手觸、耳聽,感覺並辨識嬰兒的呼吸與心跳,嬰兒的口鼻耳、皮膚、性器官、軀幹胸背、手足、臂腿。看來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又請保姆弄哭嬰兒,哭得越慘烈越好,才能抓出問題。嬰兒奮力哭啼,張臂舞腿,一切正常。家醫恭喜嬰兒的父母親,男嬰很健康。

嬰孩之父,黎希特男爵的目光異常晶亮,注視著嬰兒,在心裡對他訴說起歉意愛語。嬰孩之母,黎希特男爵夫人安下心來,只想確保弟弟的悲劇,不會發生在愛兒身上。

確認兩方家產繼承人的健康無虞,即使冬天尚有一段時日才過去,黎希特男爵還是安排嬰兒去聖米迦勒教堂作洗禮。在此同時,還研究法律,嘗試自行擬具一式兩紙公文書與一式兩紙個人爵銜暨各類財物產權清單,命人請來合作已久的律師與公證人,為兩份文件真偽做見證。

「黎希特男爵,現在做這種事,太早了。」律師說。

「待這孩子長大,再作決定也不遲。」公證人說「更何況,這孩子能否平安長大,都還是未定之數。」

上席話不經意地刺激了黎希特男爵的神經,兩個美麗形影滑進腦海『是啊,我最愛的人和他那來不及長成大人的表弟,不都是這樣嗎?』內心的話語,並未化作真實,只是淡然一笑「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呢?」昂起下頷,微微點個頭「兩位,簽字吧!我等你們呢!」

律師與公證人對覷一眼,心下總覺哪裡不對勁,彼此挑眉的挑眉,皺眉頭的皺眉頭,抿歪了唇線。再狐疑地回望黎希特男爵一、兩眼,兩人各拿起一支鵝毛筆蘸墨汁之時,還是不確定地瞧了男爵一、兩眼,抿唇線條仍舊是懷疑的,再探一眼,心一橫,高低著眉線,在四紙公文書面簽下大名,公證人並各別蓋上出差必攜備之公鑑印信。完成了公證程序。公證人將各別的一紙公證文書,細心塞入隨身帶來的公事皮件包。

「感謝二位了,請慢走,雪下的大,仔細腳下。」黎希特男爵唇角上揚,態似笑意深深。

律師與提著公證文件包的公證人朝黎希特男爵致禮,彼此再度對覷一眼,歪抿唇線,滿腹狐疑地離開了男爵視線範圍內。

「啊!弗雷德里克,吾愛,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黎希特男爵支起一肘,食中指彎頂著額角「天可憐見!我多麼思念你。」短暫沈思,放下手肘,淡定地站立起身,優雅地攏了攏上衣。上樓,去見那對母子。感覺到,自己,每一步都在下行,兩旁是逐次高聳的陡岩峭壁,前方愈見漆黑,光線愈離愈遠。依然淡定地走著。在門前,敲敲門,隨伺女僕來開門。走進去,一臉燦爛笑意迎向那對母嬰「夫人,愛兒,安好。」

黎希特男爵夫人溢散母愛光輝的臉龐,漾滿知足笑容「來,我的夫婿,您來抱抱小弗雷德里克,他愈來愈像我呢,您可以在他身上看到……」哽住,嚥了息氣「我倆最愛的人。」

黎希特男爵仍舊笑意深深,伸出雙手抱起豐頰嬰孩「來,我抱抱,我們的,小弗雷德里克。」細細端詳「真的呢!好像,我們的,弗雷德里克。」深情親吻其額心,斯時此刻,真的好愛這嬰孩,好心疼這嬰孩,再次遞予深深一吻「弗雷德里克,愛兒,回到母親懷抱嘍!我好愛你。」還予嬰兒的母親,安穩舒適地躺入母懷「夫人,真不巧,我有事,得回鄉下住宅一趟,必須即刻離開。」深摯一笑,牽出一條兩邊上揚唇線「代我照顧我們的,小弗雷德里克。」如同往常那樣,前傾上身,在夫人的額心印上禮貌性的一吻「再見!夫人。」伸出食指勾輕柔撫觸那嬰兒腴頰「再見!愛兒,我們的,小弗雷德里克。」優雅直起上身,朝母嬰再次溫文有禮地行個禮,轉身離開,直到門前,女僕已開啟門扉,再次回眸眼望那對母嬰,眼中不經意地流露哀戚悲意,走出房間。

黎希特男爵夫人敏銳地捕捉了那絲哀切眼神,不自覺地顰起娥眉,有種莫名感覺湧上心口。倉皇抱起愛兒,跳下床鋪,使得尚未離開門方的女僕,立刻再度開啟門片,追出去「黎希特男爵,我的夫婿。」見夫婿停住腳步「您,慢走。」只說得出這句話,依舊喘息,夫婿依然溫雅淡然。抱緊嬰兒,惶然憂悒下望夫婿,心兒微微哆嗦。

「嗯,感謝你,我的夫人,帶著我們的,小弗雷德里克,回房去,那兒暖和。」黎希特男爵作出一個優雅卻簡潔手勢「再見!」繼續淡定下行。已經乏有任何天光,峭壁已然高聳不見頂,在黑暗中走著。吩咐備車,帶來長笛套件組。定妥,登車坐定,馬車兩分鐘之後,在大雪紛飛中駛向鄉下原生住宅。在這樣的雪天裡,曾經,斜對面坐著痛愛的弗雷德里克,那個想藏深心事,卻不經意流露情意的弗雷德里克,杜賓根客宿夜,難能遏抑的性慾望,爆發兩人間第一次的瘋狂造愛,翌日的弗雷德里克陷入低潮,回程暗夜路程間,長長的對話,最後安睡在自身懷抱裡,歷歷如目;曾經,對頭,兩人緊緊擁抱彼此,弗雷德里克淚淌長河,哀切無助,同悲地制止他抱手狂垂自身眉心的自虐行為。如今,幽然伸手,只是一場空。前方,猶如幻映,兩人赤身露體地瘋亂狂癲造愛的各種姿勢、體位、口交、狂滾、悲哭、狂笑、嚎啕、叫床、深吻、喇舌、倒立、趴床、狂撲、相互打鬧,高高伸延手臂捉著彼此的掌心,十指緊緊交叉握住,侵入狂蹭、激烈衝刺,強勁發洩,猶如烈火焚身,只想刺激痛快地升登天境。啊!往事難忘懷呀!閉上眼,那些畫面依舊演映,一而再,再而三。寂默中,溫熱淚液泛眶,垂滑而下,瞬已冰涼,淡淡舉手抹除。弗雷德里克憂鬱深邃的蜜色眼眸、弗雷德里克露齒而笑的歡欣模樣、弗雷德里克開懷大笑時,含帶透悲之影的美面,弗雷德里克驀然回首的俊美臉孔和飄逸波浪髮絲,弗雷德里克的嬉皮笑臉,弗雷德里克的……啊!枉然……啊!真的,好愛,好愛弗雷德里克,癡勁癲狂地痛愛著弗雷德里克……此生唯一,整顆心栽下去,深刻愛戀的弗雷德里克……。

馬車在飄雪深夜裡,停入住宅大門前,車伕跳下車,先去用力敲門,通知開門,放下活動腳踏板,為主人開啟車門。

黎希特男爵從容淡定下車,前方已是巍峨地獄門,一旦開啟,烈焰光火將衝散出來。

門片被打開,有人探出頭,一見是宅主,立刻整個開啟門扉,恭迎入宅。

黎希特男爵淡然進入地獄,烈火狂燒,整穴橘紅燄光,淒慘哀嚎的聲音雜然充斥耳道。穿越燒旺火焰,繼續深入。

「尊貴的主人,您需要茶麼?」僕役為主人脫卸斗篷時,如是問。

「嗯,擺鋼琴旁的桌上,我待會兒,想彈鋼琴。」黎希特男爵淡然頷首,卸去整身厚重行頭,吩咐「備好茶水及爐火,不用再進入起居間。」聽得回應,舉步走向樓上書房。進入書房,一眼望見斗櫃上的長劍,是小愛人寶惜的愛劍,伸手輕撫,憶昔。手下移至斗櫃抽屜,捉住把手,拉開,搬出精緻銃匣,開啟匣蓋,拿起手銃,拉擊鎚,扳火簾片,執起火藥壺,注火藥,簾片復位,開彈盒,填子彈,拉出通條,塞好彈粒。妥善,一手握手銃柄,另手長劍,步出書房,下行。來到鋼琴前,精緻茶具組已備就,並斟妥一杯茶。安置銃、劍,動手開啟琴箱蓋板,支住,再將手銃置放狹窄平台上,寶劍斜擱琴箱。坐回椅上,揭去絨布。這架鋼琴是為了疼愛的弗雷德里克購入的,專為他彈奏樂曲,屬於弗雷德里克與自己共有的。行將血祭那個已然虛無飄渺而永恆喜樂的靈魂,因為他和最愛的赫曼小公子在一起了,永生同在。自身靈魂將受地獄永火焚燒殆盡,全然死滅。踩踏延音板,連續敲擊幾個黑白琴鍵,試音,正常。坐定,冥思,調整姿態,開始彈起莫札特『d小調安魂彌撒曲——哀傷淚流之日』,高音樂流淡淡緩緩飄逸而出,樂音如此溫柔,如此甜美,漂忽悠然,如泣如訴。左手琶音節奏有韻律地幽幽淡淡流動,猶如母親輕柔搖著安睡嬰孩,又若一葉扁舟被盪動流水輕輕搖曳。優美旋律又伏又起,時時漂浮雲端,逐漸下行,低低迴旋,再而漸次揚升,直到尾奏結束。餘音繞樑,不絕於耳「弗雷德里克啊!吾所鍾愛的你。」唇角浮起一絲淡然微笑「你說過,你是個不祥之人,唉,你確實,是個不祥之人,你的命運,被詛咒,凡與你牽連深者,皆遭遇不幸。」暫止,垂眸「是啊!你說的,在我身上,驗證了。」淒涼一笑「我說過,如果,因愛你而死,我會,心甘情願。也說過,不論代價,是什麼,只想和你,在一起,你知道,代價就是,這條命。」自口袋取出並攤開赫曼小公子的香氣手絹擺琴台上「小公子,真是遺憾啊,我終究沒能完成,你的託付。」望了一會兒手絹,執起茶杯組,茶湯已涼,優雅地啜飲茶水,有砂糖的甜味,紅茶特有的苦澀味道,正如與那愛亟的弗雷德里克相愛相戀苦甜相參的滋味「唉,這茶水,滋味真好,冰涼湯水,恍似我這心境。」一飲而盡,置妥茶杯組,放回原先位置。執起長劍,細細撫觸劍鞘和劍柄精美雕飾「鍾愛的弗雷德里克啊,這是,我倆共同挑選的,寶器,你曾經珍愛,賞玩過的物品。這是專屬你的,再不會他人擁有。」將長劍輕輕置上平台,並移手碰觸銃支,握住,移至眼下「這手銃,雕工技藝,真是精美,美的仿似,我鍾愛你,你將親吻我了,真好,真美好。」再度仔細端詳銃支形樣與流暢細緻的刻花紋飾「生命,真是美好啊,我心愛的弗雷德里克,你說,是不是 —— 」拉緊擊鎚桿,緩緩揚起銃身,銃口抵住太陽穴,手指勾住板機,閉下眼,喃喃輕喚「弗雷德里克  ——   」

砰!

開花了——

血色蜜汁

緩緩漫下琴蓋

染紅琴鍵與劍

溢流而下

地毯上渲染出一朵血之花 ——

阿瑪迪斯·莫札特『d小調安魂彌撒曲』——哀傷流淚之日

那淚霪如霰的日子

自塵埃中升揚而起

罪人將受審判

求主垂憐

悲憫耶穌

請恩賜他們以安息

阿門!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