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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18日 星期一

最愛 - 三個男人的友情與愛情故事『終章』

生命中熟悉而親愛的面孔,一一走入歷史。在亨利逝世未及一年光景,連愛德華也倒下了。
    拜史奈德醫師之賜,愛德華平日身體健朗,罕少病痛纏身,因此醫療紀錄相當良好。然而,不知何故,近些時日常感上腹隱隱作疼,排便色徵異常,更有反胃及食慾難振問題,妻子辛西雅亦有感其膚色微所變化,似乎呈現泛黃顏色。為求心安,葛蘭諾爾夫人招來家醫為夫婿進行全身性檢查。
 席德先生就葛蘭諾爾先生自為癥狀敘述,初步斷定疑似胰臟癌,為進一步瞭解病癥,避免誤判,便建議雇主前往倫敦大型醫學中心進行全面性完整病體檢驗。如果真是胰臟癌,也好及早診治,或許能延長幾多年月壽命,因為此型癌症預後差,致命性極高。此訊息簡直嚇壞了葛蘭諾爾夫人,當夜連忙安排夫婿住院之行前和入院後之一切事宜。
 長子安德魯被緊急召回,臨時受命接手父親現正處理的所有業務。次子哈洛德護送父親入住已安排好的病房,查爾斯則接手異母長兄遺下的業務。派翠西亞艾瑪協助夫人打理父親的病床瑣事。
 愛德華為避免驚動哥兒,叮囑妻兒暫時封鎖消息,直到確定病症後,再商量是否釋出訊息。
 醫護人員自患者身上取出檢體送實驗室進行化驗後,確定葛蘭諾爾先生罹患難癒之症『胰臟癌』。葛蘭諾爾夫人儘管心理大受衝擊,卻力持鎮定,在第一時間召集所有子女,告知他們的父親罹癌,可能捱不過三個月的殘酷訊息,希望大家預作心理準備。
 在尚未知悉發生啥事之時,葛蘭諾爾夫婦已然駕臨小莊園。
 「真是稀客啊!」竭誠歡迎哥兒夫婦的光臨,旋即發現哥兒的異狀「怎麼幾來月無見,你就瘦成這付模樣了?」詢問的眼神瞄向辛西雅
 辛西雅瞟眼夫婿,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進去再聊,除非你想罰我夫婦倆站在外頭。」愛德華促狹道。
 「啊!失禮,失禮,大家先進去坐吧!」延臂攬住哥兒的肩頭,扶持著走入起居室。
 弗蘭索瓦自室內迎了出來,為著葛蘭諾爾先生的消瘦外觀,同感結舌。
 吩咐僕傭準備茶點後,一干人再度聊開來。
 不待哥兒盤詰,愛德華即自動托出「方便我倆在此地攪擾一些時日麼?我想在這裡靜養一陣子。」看著哥兒帶著丁點憂慮的表情,溫和地笑了笑「我病了,」伸手握住哥兒的手「我想再度重溫曾經與你共度的快樂時光。」
 一團不祥預感罩了頂,令不禁打了個寒顫。
 辛西雅低頭抹去溢出目眶的淚水,依舊抑制著蠢蠢欲發的激動情緒。
 「這是我最後一次走著來探望你倆,或許再過個幾週次,便開始需要仰賴輪椅移動了。」愛德華苦笑著說。
 「怎麼說?」皺起眉頭問。
 此時茶點上桌了,彼此有默契地暫停交談,迨閒人離去,始啟話題。
 「我這病是長在不起眼的器官上,平時很少人會去注意到,一旦發起病來,往往是末期了。」愛德華平和地說著。
 「愛德 … 」瞠目地望著哥兒,眼皮一陣顫擻,心下尚無能接受哥兒的說辭。
 弗蘭索瓦憂心地看著愛侶的反應。
  辛西雅掏出手巾摀住已無法遏抑的串串珠淚。
 「這段時間,要好好招待我喔!」愛德華滿臉笑意地說道。
  強忍淚意,強擠笑容,連連點頭應承。
  正是初夏時節,時而晴光大好,有時陰雨綿綿。庭園裡簇生繁花蒔草,生意片片,一干人經常趁晴陽暖熱,來到這方園地消磨閑散時光。
 在史奈德先生親手熬煮的湯藥調理下,愛德華精神得以維持得還算不錯。
 「活到這把歲數,真覺得歲月不饒人哩!」愛德華凝視眼前反映豔陽碧波點點的翠色湖水,有感而紓「前陣子總是在為別的親友故舊送行,心下感慨生命的消逝,如今卻真切地面臨到要親友來為我送行的時境,實在有些不忍與不捨啊。」
 「愛德,別說晦氣話,我會感到不舒適。」還是鼓不起勇氣面對現實。
 愛德華垂目笑了笑「兄弟啊,我之所以特意前來這裡,正是因為放不下你。」擺置哥兒肩頭的手輕輕地拍了拍「這世上除了妻兒之外,你是最愛我的人,也是我最愛最重要的人。」對哥兒笑了笑「我希望在自己生命終期的短暫時光裡,你不會缺席。」
 「愛德,你說得我很心慌哩!」猶自逃避死亡的話題。
 愛德華按下不再言語,僅是凝望湖水面森樹雲天的倒影映像。
 拂面徐風,輕輕擾動頂頭樹冠,發出陣陣窸窣聲響,彷彿何人嗚咽聲聲。在如此黯淡氛圍裡,任何的自然生成音響,皆易引人入悲。
 平時容易入睡的,已連續數夜難以成眠,這異常情形,讓弗蘭索瓦暗地擔憂起來。
 「也許你會否認,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及早面對即將到臨的殘酷現實。」這一夜,弗蘭索瓦一反先前的沉默,決定將現實問題攤白明說「愛德華的現時病勢並非你想漠視,就不存在的,」撫挲愛侶的額髮「好好地陪伴他走完這段人生末途吧。」
 並未立刻回應,只是翻個身背對愛侶,心裡猶盼愛德的病情能有轉機,不要這麼快就離開他。
 弗蘭索瓦不予回應,繼續溫柔地撫摸愛侶的臂膀「我能感受你對『失去』的恐懼與對愛德華遭遇病痛的疼惜和不忍,可是你的逃避態度並不會減輕疾病對他的磨難,也會讓他無法全然安心靜養。」親吻愛人的鬢角「明天,就一起收拾行李,當他們決意返家,我們也陪他們回去。」
 還是倔強地不予答對,只是捉著枕頭一角,沉默不語。
 隨時流移的時日裡,愛德華逐日佝僂,上腹與背疼情形日益嚴重,已讓他無法挺直上身。儘管表面上依舊言笑,但任誰都看得出他的身體已經非常不舒適了。
 由於客居他地,雖有道地醫師可隨時療治,在夫婿病狀照護上,仍有不便之處,辛西雅試圖說服夫婿返家休養。愛德華沒有反對妻子的意見,也委由妻子提出辭行意願。在這方的回應,卻是由弗蘭索瓦表示認同之意,在回覆的同時,也表達同行的意願,亦獲肯定答覆。越二日,一行人便回到邸。
 愛德華返家休息數日後,便開始著手處理身後家庭人事安排。由於清楚意識到所餘時日不多,為避免身後遺產紛擾,延請二名家庭律師進行遺囑見證事宜。
 葛蘭諾爾大家長的健康問題讓這座古老宅邸壟罩低氣壓,加之時序入秋,蕭索氣息更是令人感到心情格外沈重。
 的心理障礙一直沒法摒除,使其再無法與愛德華如同從前那般無話不談,經常只是兩人相對無言,一坐就是一整個上午或下午的時間。
 弗蘭索瓦為打發沉悶時光,常常獨自彈琴自娛,琴音每每迴盪於大宅院落裡,擄獲眾人的耳朵。
 一日,趁愛蜜兒來電問候之機,弗蘭索瓦商請她前去肯特小莊園將叔父的大提琴帶過來。愛蜜兒不消說,一口氣答應下來。
 「為我拉奏德佛扎克『母親教我唱的歌』吧!」見姪女為哥兒攜來提琴,愛德華因之如此要求哥兒「媽媽曾經彈奏並哼唱這首歌給我們聽。」低眉一笑「媽媽的歌聲很美呢,真令人懷念啊!」
 「嗯!我試看看。」的心裡哭泣起來,連忙應承,同時命愛蜜兒將提琴遞過來給他,並指定雷恩伴奏。
 『母親教我唱的歌』在鋼琴與大提琴的合奏下,如泣如訴娓娓而唱。音色極美,感情濃郁,使得在座聽聞皆掩泣。
 曲畢,欲罷不能的愛德華再度要求「我還想再聽一遍,我的好弟兄啊,你唱給我聽吧!」在妻子為其擦拭眼淚的同時,掙扎地想要坐起來「讓我好好回味你的迷人嗓音。」
   「好舒兒,你說笑了,我的音色已乾澀,恐怕要嚇著你了。」微笑著回應。
 「沒關係,我不在意,你就唱吧!」愛德華回道。
 「好吧!我這就唱了。」將提琴轉給愛蜜兒,然後望向雷恩「我們開始吧!」
 琴聲再度錚鏦而起,彈奏幾個小節後,人聲隨之併入。

 Songs my mother taught me,
    In the days long vanished;
    Seldom from her eyelids
    Were the teardrops banished.

    Now I teach my children,
    Each melodious measure.
    Oft the tears are flowing,
    Oft they flow from my memory’s treasure.

 歌聲含情帶淚,充滿對於母親的往昔記憶,一幕幕兒時記憶影像隨之流過腦海。淚眼婆娑中,哥兒倆在共有的童年回憶裡,笑著凝望彼此。此其時,只有他倆能夠共享童幼時期的歡樂憶影。
 這期間,愛德華開啟了此生第七十九個年頭的日子。儘管他的健康狀態不佳,膳食被嚴格控管,為了娛樂近親好友,夫人還是特地命人準備盛宴,還去函請上流社會氏族貴冑及商場人士前來與會。藉此機會宣達葛蘭諾爾家族重要資產的未來繼承人選,並籲請大家繼續支持未來新任伯爵。
 隨著日子一日流過一日,愛德華因為體內癌細胞轉移而出現多重器官病變情形,身子日益衰弱,近些時日纏綿臥褟,已無法片刻離開病床。為了時刻陪伴,除了三餐時間及夜眠時間,總是守在哥兒的病褟旁,並在哥兒清醒時間裡,拉奏提琴為他解悶。由於哥兒病情毫無起色,還愈來愈惡化,為不令那張面黃肌瘦的臉容壞了大家的情緒,開始為哥兒上妝,讓他氣色看上去好些。
 到後來,連鋼琴都推進來了,每天笙歌不輟。連為他倆辦的慶生宴也低調地改在這寢房裡。
 悲傷的日子無可避免地來臨,愛德華現時的病體已惡化至無法進食的程度,只能依賴吊點滴的方式維持僅存的一口氣息。也沒法逃避哥兒行將歸天的現實,一股無能為力的罪惡感困住了他,為逃脫近在眼前的殘酷現實,這些日子,他瘋狂地拉奏大提琴,搞得自己疲累不堪,甚至到了大家也開始為他身心理狀況擔心的地步。
  這天,初冬時節的戶外,地天一片霜霧漫瀰,空氣森寒,讓人心情陷入低潮。邸第裡頭,依舊樂音繞樑,琴絃不斷,就在專注操琴演奏艾爾加E小調大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時際,愛德華自知撐持不下去了,硬是拖著一口氣,等待哥兒奏完此一樂章,再和他道別。
 餘音漸止息之際,愛德華突來一股氣力發聲叫喚哥兒的名,同時奮力自床褥裡撐起上身,朝哥兒伸出手臂。此舉登時引來所有在場親友的注意,紛紛往這方走上前來。
 怔了晃兒,立刻放下手中大提琴,上前伸手接住哥兒的臂膀,自後方環抱其雙肩「怎麼了?」
 愛德華悲愴地望哥兒一眼「永別了,親愛的 …… 」身子一攤,嚥下此生最後一息氣。
 愣住了,同時意識到了甚麼,被週遭哭泣聲給圍攏住,忽然身陷一片茫然,喃喃語「醒來,舒兒,醒來啊,舒兒!我們約定一輩子都不分開的。」緊緊摟住懷中人「我們約定過的,你怎麼忘了?」搖搖懷中人「你怎麼可以忘記這麼重要的約定~ 醒來,舒兒,睜開你的眼睛,醒來 ~ 」
 蕭邦b小調第二號鋼琴奏鳴曲第3樂章送葬進行曲,緩板(Marche funebre, Lento)的樂音,悄悄地緩緩地在室內漫開來。
 舒兒 ………………………………………………………… 。
 「哎喲!球球飛走了 ~ 不要再滾過去了啦,球球 ~ 等我啦 ~ 」
 「咦!你是誰?」
 「…」
 「你怎麼一個人?你媽媽呢?」
 「…」哭喪著臉。
 「你在這裡做什麼?」
 「…」搖搖頭。
 「你叫什麼名字?」
 「…」
 「你是不是迷路了?」
 「嗯。」
 「你好像很累的樣子。」
 「我好渴好餓,腳很疼。」
 「喔!我帶你進去喫東西好了。球球你拿著,很好玩喔。」
 「嗯,好。」
 「媽咪 ~ 媽咪!你看,我帶了新朋友,他迷路了,還說又餓又渴,腳很痛。」
 「喔 ~ 艾略特,你瞧,多可愛的一個孩子!」母親走向新朋友,彎腰牽起他的手「你腳疼?」
  「嗯,很痛。」
  「可憐的孩子。來,在這裡坐下來歇息一會兒。」母親拍拍手招呼僕人「莎莉,準備熱可可和塗果醬的麵包給這孩子裹腹。」然後蹲下身子,伸手脫卸新朋友的鞋襪「喔 ~ 兩隻腳ㄚ子都紅通通了,可憐的孩子。」
  「媽咪,可以讓他留下來嗎?」
  「我們會請人登報協尋他的家人。」
  「沒有人愛我 … 」
  「怎麼會沒人愛你呢?你是如此地漂亮可愛。」母親脫去新朋友的帽子,持手巾為他擦去汗珠,撫摸那頭金色的毛髮。
  「沒有人愛我 … 」小嘴兒嘟起來,表情顯得陰鬱。
  「那你的父母親呢?」
  「我的爸爸媽媽都死了,沒有人愛我 … 」
  「啊 ~ 可憐的孩子。」
  「讓他留下來,媽咪 ~ 拜託您 ~ 」捉著母親的臂膀求情著。
  「如果沒有任何家庭來領回這個小男孩,我們就收留他,好不好?」母親安撫他,然後轉向父親「艾略特,你覺得呢?」
  「就這樣辦吧!我明天會去處理這孩子的事。」父親回答。
  「耶 ~ 你可以留下來了!」見莎莉送來食物「來,快把東西吃了,」催促著「你說你很餓很渴的。」
  「嗯,謝謝你們。」
  「這孩子的出身應該很不錯,身上穿的衣褲,腳下穿的鞋襪,均屬上等質材,可能是走失了。」父親觀察新朋友的衣著。
  「可是他說他父母親都過世了,」哥哥說話了「還一直說沒有人愛他。」
  「這樣年紀的孩子,應該不至於會編謊言騙人。」母親說。
  「讓他留下來嘛,媽咪,我好喜歡他。」跟母親撒嬌。
  「我也很喜歡他,」母親對他笑一笑,轉向新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呢?」
  新朋友搖著頭不講話。
  「給他一個新名字嘛!媽咪!」
  「這樣啊,」母親歪著頭,想了一想,微笑起來「既然你長得這麼漂亮,就叫你舒兒好了。」撫摸新朋友的頭髮「你喜歡這個新名字嗎?」
  新朋友點點頭。
  「就這麼說定了,舒兒。」母親在新朋友額心上,印上一個親暱的額吻。
  「吃完東西就去我房間睡覺,你一定很想睡覺。」
  「嗯!好,謝謝你,你真好心。」
  「媽咪,以後舒兒就跟我一起睡覺好了,他一定會是個好同伴。」又向母親撒嬌了。
  「你要照顧他嗎?」母親笑著說。
  「嗯 他真可愛。」
  「艾略特,你說呢?」母親徵求父親的意見。
  「有何不可。」父親笑一笑。
  「耶 ~ ~ 」
  那天晚上,新朋友小舒兒的表現彬彬有禮,是個有教養的小朋友,父母親和哥哥亨利皆對他留下極佳印象。由於心情實在太亢奮,膳食才吃到一半,忍不住跳下椅子,去給他一個大大的頰吻,哎呀!真是太喜愛他了。
  夜裡,第一次有個同伴陪他睡覺,心情很愉快。
  「你習慣這裡嗎?」
  「嗯!你們對我真好。」
  「我媽咪又美麗又溫柔,對不對?」
  「嗯!夫人真的好美麗好溫柔,我很喜歡她。」
  「那你媽媽呢?」
  「我只有看過我媽媽的照片。」新朋友聲音變得低愁「她很早就死去了。」
  「喔!好可憐 你一定很難過。」
  「嗯!」
  「沒關係,我會一輩子愛你的,我媽咪也會一輩子愛你的。」
  「謝謝你們,你們都是好人。」
  「來,親一個。」又給了舒兒一個大大的頰吻「晚安!」
  「嗯!晚安,親愛的。」
  「我好喜歡你,我們要一直生活在一起呦。」
  「嗯!好。」
  「一言為定喔!來,我們來打勾勾。」
  「嗯!好,打勾勾。」
  「一輩子不分開。」
  「嗯!一輩子不分開。」
  舒兒,醒醒,你醒來啊 睜開你的眼睛,舒兒 ~~~~~

    天長地久有盡時,此情綿綿無絕期。
    光陰荏苒,這對高齡九十六歲的同性伴侶在風風雨雨中已然攜手共度五十一個年頭,儘管生理上各項機能多有退化,精力也不再旺盛,情深愛篤的兩人依然經常相互扶持同進同出。而他們的老朋友史奈德先生仍存活著,只要能力可及,還是會出門為人診療治病。
    八十多年來,看盡世事變遷。科學技術的快速進展,大為改變了整個世界的地文風貌。
    昔年罕見的飛機如今飛遍各大洲;收音機和電視的發明與量產普及化促成娛樂大眾化;電腦運算科技促成科學研究的方便及精確性,經濟上的股票市場及金融業的勃發,傳播媒體透過人造衛星傳輸電子影像,太空科技讓無人飛行船登陸月球、進入無窮無盡的宇宙星空;美蘇兩大超強國家間持續冷戰,赤色風暴襲捲東北亞及東南亞造成韓戰及越戰,致使美國反戰氣氛高熾,隨之而來的便是嬉皮運動及婦女性解放運動;六次的「以阿戰爭」及其他地區種族衝突威脅著戰後新秩序;核武競賽在各個有發展精密武器能力的國家之間擴散;中東的石油危機造成另一波的經濟危機;亞洲各國的西方資本主義工商業化,現代化大都會區興起,人口大量湧入其中,造成食衣住行各方面紊亂之態,都市內違章建築充斥其間,舊市中心淪為貧民窟,衍生環境髒亂及犯罪問題,社會經濟上呈現之貧富不均問題更是日趨嚴重;兩性地位趨於平等,婦女權利大張,舉凡教育、就業、選舉、政治均有愈來愈多的女性參與其中;海洋魚源及地底資源似乎已有枯竭之勢,人類因為生活水準的提升且為美式消費主義氾濫的影響,過度採集開發地球資源,造成漁業與礦產有絕減之虞;生態環境持續惡化,空氣、水乃至垃圾污染嚴重,化學物品棄置處理不當所造成之公害污染,氟氯碳化物在臭氧層上弄了個小破洞,使得更多的紫外線直闖南極洲,而過多二氧化碳排進大氣層裡所形成之溫室效應則導致地球平均溫度升高,各大都市更有「都市熱島」情況產生;汽車的性能型態更加進步,樣式品味繁多;地球人口持續增加,耕作地的大肆擴張,高經濟作物的大面積墾殖及大量砍伐熱帶雨林,致使多種野生動物不是完全絕跡就是瀕臨絕種,環境保護意識應之抬頭,自然與野生動植物的保育聲浪逐年升高;南北半球的經濟與生活水準落差呈持續且急速擴大之勢,財富幾乎集中於高度開發的歐美國家,第三世界國家則外債高築無力償還,形成依賴 - 剝削的不平衡狀態持續惡性循環;開發中國家之政治人物貪污、官商勾結舞弊狀況十分嚴重,造成民怨,亦常出現軍人干政奪權搞政變情形。醫學及醫療科技長足進步,使得歐美國家及東方亞洲的日本和臺灣的最高平均歲數提高到七十歲以上;離婚率持續攀升,使家庭問題延伸出青少年及兒童心理與行為問題,單親家庭有增無減;激烈競爭的大眾傳播媒體環境衍生低俗色情與暴力影像,結合伴隨失業率攀升而來的中下階層犯罪問題,共同形成難以解決的結構性社會問題,宗教力量勢微,加之生活步調加快,都會男女心靈空虛,情慾和物慾浮濫性日趨嚴重;社會福利的規劃並未有效解決整個社會的大環境問題,青少年自殺事件時有耳聞。
    70 年代三個銀髮老先生已在弗蘭索瓦兒時生長的肯特莊園生活上數十載歲月。
    即使鄉間生活悠閒愜意,弗蘭索瓦這對老來伴還是時常進城四處溜躂、逛街觀看新潮玩意兒及新事物、前往的獨生女瑪莉安蘭道菲爾德夫人於倫敦西郊的高級住宅處歇歇腿、上美術館藝術廊觀覽新鮮藝術品、赴劇院欣賞音樂舞蹈歌劇表演或音樂劇及舞台劇、逛書店添購新書籍吸收新知、遠行他郡拜訪親朋好友、偶爾回的哈特福老家探視貝特一家人並小住一段時間,或單純在城裡的各個大小型公園內散步,也時常帶著日常生活用品或各式各樣玩具禮物前去派翠西亞葛蘭諾爾女士主持的育幼院,探視那些可憐可愛的小朋友們。這對老小孩簡直愈老愈天真,縱是心靈默契十足,卻愛在日常生活瑣事上故意與對方唱反調,不然就是為了出門前的丟三落四,彼此間囉囉嗦嗦喋喋不休地製造生活趣味。
    老七十多歲後開始回復從前性喜張望妙齡男女的老毛病,甚且公然大方地對著不認識的他們行以禮貌上之招呼問候外加言語讚美,一點都不擔心老伴否吃飛醋。弗蘭索瓦則是坦然接受身體外觀老化的殘酷現實,也懶怠煩惱老伴有否和其他年輕人鬼混的可能性了,但見的表現規矩,沒搞出漏子,抱持著凡沒看到的都算無事之心態,如此這般與之共同生活;既然步入垂暮之齡,實無必要綁死對方,而貪戀美色乃人之常情,甘脆放任對方愛怎麼瞧就怎麼瞧!因此老嗜瞧美人的癖性便成了兩人彼此挖苦取樂的材料,老弗蘭索瓦時或玩笑地建議拆夥好讓老另尋年輕美伴去,老對這類言辭充耳不聞,不然就是像隻哈巴狗一樣頻使小動作向心愛老伴撒嬌討饒。即令偶爾隻身在外遇得火辣妙齡美女而心有所動,卻能在步入居所玄關瞧見愛侶畫像的當刻,立刻拋去凡慾心理,虔誠禮敬於畫中出脫純潔的清靈美顏,進而自豪於自身情伴的淨美,其他美人都只算是二三等普通美麗罷了。
  向來勤於跑歌劇院的倆侶,因曾經表演過翁名劇『羅密歐與朱麗葉』,當報紙披露皇家芭蕾舞團即將於柯芬園演出『羅密歐與朱麗葉』舞劇,他們不例外地購票觀賞由麥克米蘭爵士編舞,普羅可菲夫譜樂,當紅舞星瑪歌芳登及來自蘇聯鐵幕的新銳男星魯道夫紐瑞耶夫領銜主演的『羅』三幕芭蕾舞劇。劇中男女主角芳登紐瑞耶夫的姐弟忘齡搭配組合,讓遙遠歲月裡的泰瑞莎夫人生前美豔身影與那段曾經共居生活記憶油然浮現的腦海裡,想著那段瘋狂靡爛的蕩性時光,心裡不由感慨起來。
    自從氏家族大老亨利故世,身為次子而生性樂觀開朗的班哲明,成為家族支柱重心,氏子孫輩開始轉而圍繞這位年事已高的長輩大老。
  小莊園即使地處偏僻,還是常有家族晚輩專程前來關心探望這些爺們。瑪莉安時常來此渡假探親,偶爾丈夫子女相隨前來。派翠西亞會來探視叔叔們,並帶走幾隻斷奶的小貓小狗給育幼院的小朋友照顧撫養。亞德里安費爾法克斯夫人會在年節期間攜家帶眷來探,他們的子孫喜歡在長假期間留住此地玩貓逗狗;梅蘭妮就定居肯特郡內離小莊園一個半鐘頭的鄰近城鎮,更愛在週末攜子前來串門子。葛蘭諾爾夫人偶爾會在查爾斯的護陪下過來關切問候,並小住幾個禮拜。的次子加斯東也會特地自法國渡海來訪,同時客宿幾日。餘的便是關係良好之弟子輩。為滿足客人的停宿需求,他們另修一座客人專宿之客館,是座頗具現代風格的小型旅館,裡頭日常生活所需之現代化設備應有盡有。
    不論是原先的莊園小屋內部翻修整飭,或溫室、動物之家、小客館的外觀建築樣式及內部隔間配備,悉數出自老的規畫設計和老弗蘭索瓦的修改建議。早年與愛侶巡迴各地表演期間,曾自修建築設計及景觀規劃,是以有能力自行規劃整建愛巢,而由愛侶作室內傢俬裝潢擺飾設計,屋外庭園景觀則由兩人共同參與設計。親朋好友無不讚賞他倆的獨到眼光及品味,甚至他們的住家裝潢也是出自這對人神共羨的同性伴侶之手。
    他倆的第一對寵物貓比比莉莉的後代子孫已經不知第幾代了,畢格爾獵犬利比及聖伯納犬巴拉的後代也不曉得是幾世孫,再加上世居此地的愛爾蘭雪達犬們的子孫輩及各形各色野貓們,莊園每天貓叫狗吠熱鬧非凡。除了英國短毛貓外,尚養著其他罕見的本地或外國貓種,如平實友善的藍白雙色蘇格蘭摺耳貓一隻、長毛種高貴優雅叫聲美妙的紅褐色土耳其梵貓雌雄一對、溫馴聽話的海豹雙色布偶貓一對、個性活潑好奇的褐白兩色虎斑美國硬毛貓一對、銀色埃及貓一對、吵鬧友善的玳瑁白日本截尾貓一對;以上的貓種多是旅居異國他鄉與環遊世界所帶回來的紀念品,旅日期間還帶回一對大體型的秋田幼犬;過多的貓狗教小莊園變成一座小型農場,小動物們的專用住屋是不可或缺的必要建物。平時只有土耳其梵貓及埃及貓在夜裡住入主人房,其餘小動物一律住動物之家。幾乎一年四季都有貓咪求偶的嚎叫聲,也幾乎一年四季都可見新生小貓;但為控制純種貓的血統,他們會在珍貴貓種尚未發情前,尋找專人進行配種工作,以避除近親交配的不良後遺症;然而,土耳其梵貓與埃及貓卻是最麻煩的兩貓種,因為二者在歐洲的數量極其稀罕,必須專程赴中東地區進行育種工作而所費不眥。比較痛苦的是史奈德先生,過慣清靜生活的他,面對一群頑皮搗蛋的幼貓幼犬嬉鬧吠叫,簡直莫可奈何。而為照顧眾多嗷嗷待哺的貓狗之口,廚娘每天忙得不可開交,還得使出渾身解數催趕貪嘴的牠們,防止牠們任意偷吃備用乾糧。兩名僕傭則專責清理牠們的排泄物以備堆肥之用,並清潔動物之家。鎮上的獸醫師會定期前來動物之家進行體檢,為新生幼小動物注射預防皮膚腸胃疾病的疫苗,由於貓狗繁多,往往得留宿過夜;另外則是大型動物,如馬、羊、豬、牛的生產事務。
    小莊園的日常生活樂趣無窮。每天一早,成群貓狗被放出來透氣後,熱鬧一天便登場了。夏日時分,動物們多在戶外活動追逐玩耍或純享受日光浴,每遇主人出來餵食,便爭先恐後擠成一團地想要親近廝磨主人,時常教他們寸步難行;更甚者,有些貓隻還會直接跳上主人的肩頭賴著不下,而欲表示愛意地摸遍牠們也很花費時間。在冬天,這些寵物們更愛霸佔起居室,除去主人們常坐的沙發椅及主要桌几,餘的悉數是動物天下,窗台、壁爐台、高書櫃、五斗櫃、鋼琴平台、少用的沙發茶几、地毯上趴滿了取暖的貓狗。老弗蘭索瓦的腿上永遠坐著帝王般的土耳其梵貓,因為牠們的體型大而質性親切、雍容華貴且毛長,冬季期間能夠提供保暖之用。老則時常更換品種而一視同仁地抱遍所有貓兒。而老史奈德則偏好布偶貓,因為這種貓一被人抱起,立即全身鬆弛軟趴趴,好似柔弱無骨。正由於到處趴滿打盹兒的貓狗,走路時必須小心放輕腳勁,以免不甚踩到各色各樣橫陳的尾巴而釀成一場貓奔狗跳的小災難。
    愉快時光在閒適無爭的悠然生活中逐年過去,三位老先生因長年茹素,身體堪稱健朗,尚且耳聰目明,只是行動上比較遲緩罷了。然而,在世生存時日再長,也終將歸入塵土。
    1988 年,某初夏時日,老自午睡醒來,正欲下床,突感一陣怪異昏眩襲來,倏忽驚見逝世已久的親人們正圍繞身旁望他微笑;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父親母親、老莎莉亨利莉蒂雅以及愛德華喬瑟芬桃樂絲阿姨、波麗卡洛琳羅莎蓮姑媽以及英年早逝的藍伯特,此時此刻栩栩如生地站在身邊。最親愛的母親微笑著來到面前,於額心印上一溫柔親吻,瞬間時空倒流,回到兒時情景,一個陽光明麗的仲夏午后,然後是小舒兒在臉頰上重重地親一個;還有好多好多幸福嬰幼兒時期以及快樂兒童時代的記憶影像飛過眼前,一幕幕歡樂景象鮮明一如刻正置身活動其中,好似自己再度回返從前的美善幸福光景裡。迨回識而睜開眼睛,愛侶與魯道夫正以擔憂的神情注視著躺臥床上的自己。
    「你突然兩眼發直地昏倒了。」弗蘭索瓦說話,神色甚是驚惶。
    想起方才夢景,心裡已然有數「你們都在這裡,真好。」安慰一笑。
    魯道夫聽得言外之意,立知他們即將失去這名開朗風趣的好夥伴,感傷起來。
    「親愛的 … 」弗蘭索瓦眼淚倏然簌簌下,心下不知所措起來,明知死亡是人生不可避免的一部分,卻仍希望這一天不要這麼快就來臨。
    雙手揉握愛侶皺紋滿佈的雙手「招呼孩子們過來吧!或許還能見得到他們。」
    魯道夫緩緩起身去叫人幫忙辦事。
    弗蘭索瓦儘是流淚不止。
    「親愛的,」溫柔笑言「我要你知道,停止生息的只是這身肉軀,我的靈魂卻不會死去而尚要守候你。」笑了笑「我要和你一起離開這世界。」續而吟誦幾十年前愛侶相贈的詩句「我愛你,以我終生的呼吸、微笑與淚珠 - 如果上帝容許,那麼我死了,我還要更加地愛你!」對愛侶深情一笑「我做到了,是不是?!」
    弗蘭索瓦微笑著點頭,內心莫名激動,霰般的淚串漣漣下落。
    「如果可以再活一遍,我還是要選擇你為終身伴侶,甚且徹底奉行始終如一的忠忱意志。」笑說。
    「嗯!我也是。」弗蘭索瓦抹著垂流不止的淚跡笑著說。
    魯道夫站在門口,猶豫著應否再進入房間。
    「請你進來吧!親愛的魯道夫。」呼喚好友。
    魯道夫微微一笑,緩緩走過來,坐落方才所坐椅子上。
   「如果可以,我想將遺體捐贈醫學教育機構,提供解剖學用。」述說遺願「迨剩餘價值用盡,請租個冰櫃將我的遺軀冰存起來。這時候,魯道夫,請勞勞記住,倘使雷恩先你走一步,屆時請將我的遺軀取出,與雷恩的遺體一道火化,然後將我倆的骨灰混合一起。」說著,向愛侶笑一個「這樣我們就真正地永遠不分離了。」然後喀喀笑起來。
    「還沒完,親愛的魯道夫!我也要捐出遺體,正像所說的那樣做。還有,請你務必作一件事,教人闢出一塊 3 x 6 呎之地,然後將我們的骨灰撒遍其中,植上鮮紅色玫瑰。」弗蘭索瓦拭去淚痕,望老友,雙眼閃起喜悅光芒「還有我那幾乎禿光的玩具熊,也一起埋了下去,不然它將會很寂寞的。」語罷,像似孩子一般地忻笑起來。
    「這該用紙筆記下來,你們也知道,人老了很難記得住那麼多事。」魯道夫微笑著點頭「況且我的年事較弗蘭索瓦高哩!萬一我先走了,你們的遺願總要交由晚輩去實行。待我去叫人拿來紙和筆,你們再重新交代一遍吧!」
    三人會心地笑了。
   此後直至第三天早上,的精神一直很好,看不出任何異狀,如平常一樣下床走動,亦能夠進食。外地的侄子女陸續地趕到小莊園,探望以為已病入膏肓的班哲明叔叔;迨見著叔叔的精神奕奕,不禁疑惑著所得消息是否真確。
    然而,很奇怪地,向來熱鬧紛紛的莊園小動物,這些天來竟反常地安靜,甚且垂頭喪氣,低低嗚咽。牠們全都圍繞面朝小屋靜默凝視,即使入夜也抵死不肯進入動物之家,使得整個小莊園瀰漫著奇異低迷的傷懷死別氣氛。
    晚間,大夥聚在客廳裡圍繞躺臥於富爾頓叔叔懷中的班哲明叔叔四周,談著過去的歡樂生活點滴;瑪莉安派翠西亞則心懷傷悲地伺服著敬愛的父叔。氣氛裡含著濃濃感傷離情。
    第三天,早膳用罷,表示想出門散心,鑑於室外貓狗大聲哀鳴,除弗蘭索瓦以外的眾人盡皆反對。
    「沒關係的,就順他的最後心意吧!這會教他更為快活地死去。」弗蘭索瓦勉強抑制內心悲恤,強顏歡笑地說道。
   「不愧是我的知心伴侶,實在太瞭解我了。」高興地笑說。
    在弗蘭索瓦瑪莉安的攙扶下,緩緩地走出屋外。
    當來到大門出口,眾小動物竟自動分兩列地一字排開,誠敬而嗚咽著注視行將就木的主人,原本即住室內的梵貓和埃及貓則垂耳哀怨地一路緊隨身後。此一幕教眾人為之眼紅鼻酸,有人禁不住啜泣起來。的心裡更是莫名感動,一一向牠們打了招呼後,步履蹣跚地朝蔥綠湖區走去;眾親人沉默跟隨,小動物亦跟進,使得整列行進隊伍像似奇特的遊行隊伍。
    依然談笑風生,企圖安慰親人們的悲傷情緒。大夥兒噙著眼淚,強裝笑顏地回應。弗蘭索瓦安靜地依偎扶持心愛伴侶,儘將淚水往肚裡吞,忐忑等候最後一刻的屆臨。
    蔚藍清澄的天空,散布綿羊狀雲朵,太陽時時被飄動的雲塊遮了臉,在地面上塗抹斑斑駁駁,亮著又陰,陰了又亮。和風拂越水面,擾動湖波,湖光粼粼爍爍。環湖森樹倒影晃晃,形成青綠片片掩映碧藍天色雲影,湖景美如畫幅。
    終於,的氣數了盡,正當豔陽掩臉,心臟猛然一搏,下一刻已倒進愛侶懷裡。霎時眾人慌亂湧來,有人大聲哭叫。環顧眾親人一眼,最後定睛於愛侶臉上,意識逐漸飄忽渙散了,世聲漸漸遠去,死去的親人全來到眼前。
    「我好愛你,我的好心肝,我等你 … 」用盡最後力氣喃喃語,語音漸渾了,深情不捨地眨著千金重的眼皮,直到再也睜不開,永遠睜不開眼睛為止。
    「是的,我知道,親愛的。」弗蘭索瓦微笑著點頭回答,緊緊偎擁氣息全無的愛侶,眼淚靜靜垂落頰。
    女士們忍不住悲慟地哭泣起來,男士們掏出手巾抹淚,貓狗盡哀鳴。
    班哲明約書亞伍德茲先生至此走完了他絢爛歸於平淡的人生旅程,享年九十七歲。
    自老伴亡故之一刻起,弗蘭索瓦更加蒼老了,原本尚稱健挺的身子骨益為佝僂,沉默著不再說話。
    次日上午,鎮區教堂告別儀式後,亞德里安加斯東瑪莉安以及派翠西亞陪同富爾頓叔叔護送班哲明叔父的遺體前往倫敦大學之醫學院,按接洽事宜,將它安置校內的冰櫃裡保存。
    連日來,賓客一直停留客館,未敢輕言離去。他們發現莊園內的小動物之奇異舉動未曾稍歇,甚而較先前更嚴肅地直身危坐。莊園氛圍一片死寂,讓人難以安心。
    果不其然,在班哲明叔叔告別儀式後的翌日,富爾頓叔叔也跟著倒下去了。
    是晨,貓咪們的情緒顯得恓惶騷亂,狗犬們發出低嗚聲音。向來居住屋外的純血統貓兒自窗口跳進弗蘭索瓦與友人晚輩所處之起居間,令身置其間的晚輩們不禁毛骨悚然。一向與弗蘭索瓦最親密而高高在上的貓老大-公梵貓雷比卡竟出乎尋常地自動退下,好教其他貓種像似進行道別禮地一一跳上主人腿膀磨蹭;弗蘭索瓦那刻有歲月痕跡的臉上泛現紅光,面對育養之可愛貓咪們的貼心舉動,不單預感生命盡頭已然在即而歡喜著將與已逝愛人的團聚,也為這些貓兒們的感心回饋動容不已。
    「我想出去走走,愛犬們一定很想看看我。」弗蘭索瓦終於開口說話了。
    「富爾頓叔叔 … 」瑪莉安不安地注視著已起身的父叔。
    「孩子,沒什麼好擔心的。」魯道夫看開了,只想著要滿足所愛的心理需求,希望對方能夠不帶遺憾地離開塵世。
    「我的好魯道夫啊,一起出去走走!我倆已經有幾十年沒有一道外出散步了。」弗蘭索瓦魯道夫伸出手臂。
    魯道夫笑一笑也站起身來,上前伸出手肘以扶持所愛。
    「我們陪您們吧!」貝特也站起來。
    瑪莉安感傷地哭泣起來,派翠西亞抹著眼角安撫她的情緒。梅蘭妮忍住淚水難過地捧著布偶貓。哈洛德有些不知所措。葛蘭諾爾夫人則沉默著。
    「不要難過了,應當祝福我哩!親愛的孩子們。你們的班哲明叔叔正在等待我,我們將要在一起了,這難道不值得你們高興?!」弗蘭索瓦安慰晚輩「一起來吧!走走路,散個心,心情或許會好些。」說著即蹣跚著腳步往外走去。
    晚輩們懷抱沉重心情地跟隨而去。葛蘭諾爾夫人則在女兒艾瑪的扶持下,緩緩地跟了出去。
    直到午餐前,一行人都在湖濱漫遊。
    晴陽朗麗的早午天候,及至中午時分,已見天際積雨雲逐漸厚增,看樣子隨時將要變天。
    午餐期間,一如平常,家族中年高望重的侄輩陪同大老共進餐食,餘的成員則回到客館用餐。餐間前半段毫無異樣,然於中段之時,竟見雷比卡踩著若常之穩重優雅步伐,來到主人腿邊依戀不捨地磨蹭,而後輕巧躍上主人的腿膀,以那美妙如歌的嗓音對著主人咪嗚個不停,一面還在主人的雙掌間鑽竄廝磨不已。此幕令在場人士提高警覺,唯恐有事將生。屋外小動物亦開始騷動不安。
    「哎呀!雷比卡怎麼變成兩隻了 … 」先是視覺影像突變,而後一陣突來暈眩教弗蘭索瓦自座椅上踉蹌跌落。瞬間心愛的幻現眼前,及時以雙臂溫柔捧護他跌落的身體,使之不至於跌疼了身子;生父、生母、爸爸先生、嬤嬤們、繼父及其妻、戀人藍伯特,還有費茲威廉伊麗莎白伍德茲夫婦、亨利愛德華喬瑟芬全來到眼前,大家微笑著環繞週身,被一團溫和柔光被覆籠罩。
    一直作著夢,自出生以來所有的記憶。新生兒期頻與死神角力;嬰兒時期承接父親厚愛護惜的快樂生活;與世無涉的小莊園生活,從起初之笨拙學步、衛生訓練、滑稽不靈活的跑跳姿勢被隨時注意矯正,到每日讀寫、算數、寫生繪畫、玩樂器、擊劍、騎馬、夏日游泳或冬日溜冰,家教老師們讚許的眼光,爸爸先生無微不至的關懷照顧,嬤嬤們的殷殷叮嚀,活生生地再現腦際。父親哈特福老家的那座林蔭溪畔,突然躍入眼界的美俏少年,寄宿學校的再重逢;杜爾費茲威廉及讀書會的其他成員;羅密歐朱麗葉的故事;頭號情敵出現;對方死纏爛打的強勢追求行動;十五歲的生日禮物 - 甜蜜初吻;第一次爭鬧分手;生母遠道來認親,生父第一次父愛的表白;第一度復合及其後的擾攘不休;不愉快的第一次及其後之感情危機;愛情指環;初次伍德茲家作客的愉快記憶;祕密愛情的揭露;水都的嘆息橋之吻;巴黎音樂院生涯,沙龍音樂生涯;因拒婚被逐出家門的墮落生活;重回單身貴族生活;國際樂壇之旅;魯道夫的素食主義;重新獲得與所愛歡樂聚首的短暫時光,卻為成全伍德茲夫人之求情而再次出離;第一次世界大戰;愛的重逢曲與恬靜愛情生活;歐美經濟疲軟時期,蘭斯頓小姐的出現與威脅;復出樂壇,在世界性經濟大蕭條時期中力爭上游;滿門廳的鮮花,精緻細膩的四十五歲生日禮物;澳大利亞之旅;薩爾茲堡之行,與愛人重遊維洛納及威尼斯,二度嘆息橋之吻;伍德茲夫人之逝而引致之單飛美國行及其後再相逢,二次大戰期間與藍伯特的忘年戀情等等之往日回憶如同電影般放映眼前。心愛的仍若往時陪伴身旁,默默地守候,輕柔地撫摸其額髮。
    經歷長長一場夢境後,意識逐漸回歸現實,感覺到小熊被塞在懷裡,有人正坐身畔,是魯道夫。啊,魯道夫,長久以來便靜默跟隨身邊的魯道夫,與是兩樣不同的典型,其情愛之意深沉內斂。嚴謹寡言的修士性格,教其情意昇華至精神層面,在神性裡保護所愛之人,卻在人性裡禁錮自身情慾。沒有侵略性的情愛之舉,只在眼睛裡默藏深情,數十年如一日。
    「魯道夫 ~ 是你麼?!」弗蘭索瓦伸動手臂摸索身畔。
    魯道夫握住那隻游移的滿佈皺紋的小手「是的,正是我。你現在感覺好麼?」語調顯得平靜,卻也帶點暗暗感傷。
    弗蘭索瓦兩手愛憐地撫弄老朋友的手「我很好,謝謝你的關心。」仍閉著眼睛,微笑起來。
    默謐片刻時間。窗外飄飛濛濛細雨。
    「感謝你的再造之恩,以及幾十年的陪伴。」弗蘭索瓦說話了「我能活到現在,全拜你的恩澤所致。」
    「只是盡到我身為醫師之職責罷了。」魯道夫淡淡地說。
    弗蘭索瓦微微一笑。
    又是好一陣靜寂。窗外坐著幾隻朝內觀望的貓咪,任憑雨水打濕牠們花色美麗的被毛。梵貓雷比卡莉貝嘉、埃及貓巴利貝拉盤卷在床舖上靜悄悄地凝視著即將遠行的主人,清澄的眼睛晶瑩溼潤。
    「我走了以後,這個家就剩你一人。」弗蘭索瓦略為不捨地說道「這些小動物要麻煩你處置了,為牠們徵求新主人吧!我相信你將為牠們做出妥切安排。」
    「是的。」魯道夫回答。
    「至於這座莊園,在我的遺囑裡已有明白指示。你不必擔心自身處境,好好留住此地飴養天年。」弗蘭索瓦交代身後事宜。
    「嗯!」魯道夫答應。
    「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麼?」弗蘭索瓦魯道夫那方微微掀起眼皮。
   「是的。」魯道夫回答「你安心睡吧!」輕輕撫弄所愛的鬢髮。
    舒長地呼息,弗蘭索瓦含笑進入迷朦恍惚狀態,見著仍坐一旁撫其額髮。
    「我們就要在一起了,親愛的。」一段時間之靜默後,弗蘭索瓦忽然說話,明顯地朝另一方訴說著「你離開我才幾天,我卻覺得已是幾十年的漫長時光。心肝哪!我好想念你呀!」微笑起來「你看起來多麼年輕,好似不曾年老過,再看看我,我已然老態龍鐘。」
    魯道夫甚為詫異「弗蘭索瓦?!」
    「正在我身邊哩!他等著我。」弗蘭索瓦魯道夫這方轉頭笑著說。
    「弗蘭索瓦 … 」向來罕掉淚的魯道夫終於捺不住內心哀傷地低泣起來。
    「祝福我吧!親愛的魯道夫,我現在好快樂呢!」弗蘭索瓦像似說著夢囈。
    「對不起,我不該哭的,我應當為你的喜悅而高興才對。」魯道夫趕緊拭淚,抑下內心悲傷不捨,笑著說。
   「啊!魯道夫,你真是個好人,一直以來都是那麼地溫好。」弗蘭索瓦微笑。
    魯道夫默不作聲,只是偷偷地抹著眼角淚液。
    「這世上,只有你無求於我。」弗蘭索瓦仍然閉著眼睛「但是,我一直很明白,你的心意。」撫弄握在掌中魯道夫的手。
    魯道夫注視所愛,甚是感動,卻保持沉靜。
    「能夠長久沉默眷愛一人卻不加諸強求者,幾希矣!」弗蘭索瓦笑。
    魯道夫躬垂上身,默默無語。
    「你曉得麼?長久以來,我內心裡頭,一直存著愧對你的慚疚感,因為我讓你孑然度過此生。」弗蘭索瓦沉緩地說道。
    「不,請別這麼說,我的好人,我未曾感覺孤獨,也不曾自怨自憐。」魯道夫安慰所愛「抱定終生獨身的信念早在遇上你之前即存在,你不該為此引疚自責。」握住所愛的手「你並沒有錯,相信我。」
    弗蘭索瓦的眼尾滲出淚水,感動了半晌,纔說話「如果天國存在,我必能見得你列席其中。」魯道夫為之拭淚。
    「我更希望在那裡會見得你們。」魯道夫微笑說著。
    弗蘭索瓦微笑起來,面容十分安心詳和。
    室內再度靜下來,弗蘭索瓦似乎入了眠夢,呼息均勻而舒緩。魯道夫溫柔愛撫所愛的手,深情凝望之。
    今夜雨淋淋,綿綿落不盡。屋外貓低吟,犬狗嗚咽鳴。
    葛蘭諾爾夫人與兩家族輩份最高的晚輩們於晚間進入探望沉睡的富爾頓先生,大家內心均明白即將到臨的事實,並且決定在此守夜,陪伴老者度過人生最末時刻。其餘家族成員基於禮義一一前來致敬禮,而後返回客館歇息。
    室內氣氛相當低迷,傷悲滿懷的眾人已然麻木無淚,只是沉默相依偎地求慰藉。夜深後,大夥兒彼此靠倚著打小盹,魯道夫也垂著頭睡著了。
    夜半時分,於昏黃燈火下,魯道夫迷迷糊糊中覺得所愛用勁捏己手而睜開惺忪睡眼「怎麼了?」這一聲也同樣驚醒室內其他人。
    「吻我吧!並且跟我道別,我就要走了。」弗蘭索瓦低啞著嗓音說道,這是此生對於魯道夫的最初也是最末的情意表示。
    魯道夫愣住一下,心上湧現無限淒楚悲切之情。
    貝特突地悲從中來而老淚縱橫,瑪莉安埋進一臉木然的派翠西亞懷裡慟哭起來。其餘人士只是茫茫然地注視臥床者。
    四隻貓咪低嗚著依依不捨舔舐主人的臉面及手部。
    「魯道夫 … 」弗蘭索瓦喚了一聲。
    「是的,是的。」魯道夫已然淚盈滿眶,低下頭,在所愛額心上印下一吻,眼淚滴落所愛之蒼髮間。又片刻,在所愛的嘴唇獻上長吻,這是最初一次,亦是最後的情愛之吻。
    弗蘭索瓦唇角泛起淡淡笑意,蒼老臉龐瀰上一抹安詳怡情暈光而愈見年輕,而於同時,手愈來愈冰冷。
    「再見了,親愛的,我祝福你們在天國上永遠幸福。」魯道夫含淚道。忽然間,敏覺一股暖流自腳下竄上腦門而由被握住的那隻手流洩出去,整個過程制得他動彈不得。
    眾目驚愕中,異象擴散開來。一團柔光倏忽籠罩整室,眼前呈現一片光明敞曠,史奈德先生神奇地轉換成班哲明的形象,許多逝世已久的親長衣著白色長袍恍若天使般張臂圍繞臥床者,班哲明則伸出雙手微笑著扶起弗蘭索瓦,兩人喜樂歡悅地擁抱一起。異象中,所有人物悉數年輕樣貌現身。整幕景象歷時約莫一分鐘時間,隨著光影紛飛解離而逐漸渙散消失。
    洎乎回識,除魯道夫外,餘者盡屈膝跪地,瞠目結舌地直覺不可思議。
    魯道夫悸動注視已過身之所愛,不知是否錯覺所致,發現那含笑臉龐似乎年輕好多,像是沉睡了般,隨時將再睜開雙眼清醒過來。
    「神奇呀!太神奇了。」葛蘭諾爾夫人自驚異中回神而喃喃語「親愛的愛德華也來了 ~ 」欣喜淚水泉汨而出。
    眾人不禁面面相覷,而後紛紛相擁涕泣,悲喜交參。異象教大家寬慰接受親人已然逝去之現實,並傳予衷心祝福。而那溫暖情景也將永遠留駐記憶裡,至死不忘。
    雨夜裡,露身在外的小動物們已然平靜下來,一一聚集主臥房窗外地坪,默默凝視那扇緊閉之窗。
    客館亮起小燈,直覺敏銳的人出來一探究竟,見貓狗們的怪異平靜舉止而知覺老者已過世之事實,從而前去探望悼謁之。

    訃聞一經登載報欄,音樂界再次為之譁然。
    越二月,小莊園的花園裡多了一方玫瑰天地,其上立有一柱小字碑,寫著

             --這是一對鍾愛逾恆的情侶埋骨之處,
                   當你見得這片出奇豔麗的玫瑰叢,
                         請你,請別吝惜你的祝福。
                                        1988. 8  --
                
    三年後,魯道夫.P.史奈德先生以 108歲高齡逝世於小莊園,其遺物交由世居瑞士的侄孫帶回故鄉安置。
   小莊園於史奈德先生過世後即由韓德里富爾頓之玄孫柯恩.G.富爾頓先生繼承。這片仙景之地,歷經整整一世紀終於回歸富爾頓家族所有,其上曾經上演之美麗故事則成了唯美絕響,在伍德茲葛蘭諾爾家族晚輩中迴韻無窮。
    辛西雅葛蘭諾爾夫人、亞德里安伍德茲先生、貝特伍德茲先生及愛蜜兒費爾法克斯夫人相繼去世了,兩家族的老前輩一一凋零,這故事亦隨之褪退了原先鮮美色彩,只能在僅存之泛黃照片中遙想從前,而日隨時光消逝,其中人物面貌更加模糊,愈見隱伏了 ………………… 。


--那麼!我的天使,我的太陽,我的生命!即使生命走到盡頭,也請你,懇請你,在終點前的懷憶裡愛撫我的影像。而我,死去了也要深深愛你的我,必將如此。--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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