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有緣,方能重逢!
原本零散室內各角落或談天或休息的男孩們,在學監先生領進一名外觀奇殊的新同學進入教室後,隨即一一返座,所有目光盡聚焦於新同學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驚豔神氣。新同學的姿容及個頭簡直跟小女生沒兩樣,那雙怯生低垂翠眸與兩腮嬌紅,趁得芙蓉玉貌更加突顯醒目。
於班,這簡直是場非真實夢景,冤家居然明晃晃現在眼前,瞠目直望講台前的嬌小身影,不知如何評定此事。心湖再度泛起漣漪圈圈,眼光也不知覺地釘牢於那春花般的嫩麗小臉蛋上,下巴幾乎掉下來。
舒兒對於此事感到相當意外,兩個月前還互不認識,現今而後卻是同學關係,看樣子班可要陷入矛盾困境了。
「請大家仔細聽講,這位是雷恩哈特.富爾頓,今後既是你們的同學,亦是本校師生一分子。」學監皮爾斯先生如此宣佈「鑑於這名學生的身況特殊,學校特准他留住一頭長髮以便抵禦寒氣。請同學們勿待之以差別眼光。」語畢,轉向男孩,輕拍其肩「如欲自我介紹,現在可以發表。」
男孩抿唇搖頭。
「那麼,現在就去找個座位安置自己吧!」皮爾斯先生指示。
有人讓出最前排的座位給新同學。閉塞怕羞的男孩怯生地不知如何應謝,只好低著頭自顧坐下,整理私人用品。讓位的同學卻不予計較地指導打開桌蓋置放文具,並清楚告知桌裡放有哪些類科課本。
「剛接觸與原來環境全然不同的新生活,你可能沒法很快適應過來。但身為本校學生,凡事盡得自理。倘使生活上遇有不知如何處理之事,可以請教同學或宿舍監督人,他們將樂於指導你。請記住。」皮爾斯先生叮囑。一晃兒的停頓後又續「對了,順便一提,你似乎不怎懂得人際間的應對禮節,因此必須多注意自身言行。學校有學校的傳統,每位學生均須遵循,你自不例外。高年級學生的託付命令,都得照辦,若否,將受到學生自治委員會的申誡懲治。凡此,我言明在先,請牢記。」說罷,拍拍美少年的肩膀,後而向整室男孩招呼道「今後,麻煩大家多多關照新同學,本人就此告辭。」說完便走出門外離開了。
學監先生纔離開沒一分鐘,舒兒就叩了一旁的好友賴利,斜睨新同學「我見過那傢伙。」
「真的?!在哪兒?」賴利驚奇問。
「我家鄉近郊的森林河地。瞧,班額角那道疤痕就是他的傑作。」舒兒指著哥兒尚未完全消褪的傷痕。
班的表情略沉,坐著一動不動,心情複雜糾亂。
一些人好奇地圍繞瓷偶娃娃似的新同學,七嘴八舌問東問西。
不曾有過同齡玩伴的美少年方走出封閉小莊園未久,性情猶存嬌養習氣,雖一再陷入眾男生包圍之中,心裡依然存有不適應的惶恐懼意。無能應付類似場面的他,索性低著頭悶聲不響地瀏覽起剛才拿出的書籍,以逃避那些煩人問話。除此之外,靈敏的耳朵還隱隱補捉到令人意外的對話內容 - 森林河畔的流血事件,那對兄弟也在這兒?!一習慌感瞬間襲上腦門,引來一陣雞皮疙瘩,眼睛不敢望過去,唯恐這種鳥事竟成真實。但,事實可能真是如此,冤家債主就在這間教室裡面,互生隙仇的兩人今後竟是同窗同學。啊呀!那可真是可怖之至!
位坐舒兒鄰近的同學則感興趣地問起他們的見面經過,因為確實有感一向酷愛發表意見的班的反常沉默。舒兒本欲敘出那故事,卻為班作勢阻止。
「為何不能說?」舒兒不悅反詰。
「那件事並不重要。」班惡狠狠地瞪了兄弟一眼,情緒不穩定。
「那就問問其他想聽故事者的意見,這是他們想知道的喲!」舒兒神閒氣定。
「我就是不要你講出來 … 」一陣怒火上炎,班猛地起身朝哥兒吼道,然後離座疾步走出教室。斯其時太陽穴裡的血液激速暴竄,幾乎令他犯起頭疼。
眾人悉為此幕傻了眼,紛朝那怒氣沖沖的離去身影望去。片刻沉寂後,大夥交頭接耳議論起來。那些繞觀新生的男孩因得不著應有回覆而意興闌珊地一一散走了。美少年的疑慮亦由之獲得實證,心也為之涼半截。
舒兒心裡十分不爽快,感得班真變了個人,此前不曾發生類似情況。自雷恩哈特出現後,班的表現就不甚正常,簡直鬼迷心竅了。如若僅是暫時心態即罷,常此以往將待商榷。但願哥兒祇是一時失常,不然事情就大條了。
「這是哪門子怪事,班吃錯藥?幹嘛那樣生氣。」賴利歪著眉滿腦霧水。
「算了,既然他不要我說出那些蠢事,我還是識相點吧!所以只好跟各位說抱歉囉!」舒兒聳肩遞予同學們歉意的苦笑。
美少年心裡犯著滴咕。無端被丟進這種吵雜環境,還不幸得與冤家債主同班,諶是爛事一樁,真讓人鬱卒呀!倒楣的更在後頭哩,他發現他們不僅白天同班上課,晚上還得共處一室甚且比鄰臥,此乃非比尋常的麻煩事,教人欲哭無淚。更糟的是自己半夜跌落床底的糗態竟然還被對方給無意中撞見,真是丟臉之至,而對方當時瞬間流露的錯愕表情則讓他一輩子無法忘懷。
為著那只土塊,兩少年結釁怨而互不搭理,儼然兩條永無交集的平行線。
班表面上裝著不在乎美少年,硬著性子強制目光不落對方身上,私下卻是怨怨艾艾哀哀嘆息。倘若內心感情翻騰太過,還會偷偷躲起來掉淚,一面整理紊亂心緒,一面數落對方的不是。
出於負面悲觀想像,美少年自覺被逐離原有的小小天堂,棄置於這所討人厭的寄宿學校裡。素來缺乏同儕玩伴的他根本無法融入這類團體,從而造就轉換環境所引致之心因性孤癖症,此令人不舒服的冷漠疏離感降低了他的人我互動能力,社群關係不振。那環境選擇性的自我封閉和拒絕說話的倔忸性情,讓同學因摸不清底細而無法進一步接近他,高年級學員叫不動,教師亦拿他沒轍。
這種日常瑣事皆須自力處理的寄宿生活讓美少年吃足苦頭。早在被送進這所學校前,親手育成他的總管先生曾受令指導孩子生活起居基本技能,然嬌養的美少年為抗拒父親下達的成命,撒賴著不肯學習雜瑣小事,企圖反轉劣勢。而由於心計無能得逞,入學之初便為先前的幼稚心態付出可觀代價了。
初幾日的寄宿生活,之於美少年,直是災難連連。除了懂得完整飲食禮儀外,嬌養慣了的他無法搞定鞋帶,懊惱哭喪著臉等著別人來繫整;髮夾兩邊弄不平衡,每每只得放棄,任由瀑布般捲曲長髮披垂;領帶及領結總是弄到別人看不過去而來解危;不熟悉穿戴硬領及袖釦的技巧而要別人千叮嚀萬提醒地教導使用。學校餐食不合胃口,尋常男孩的食量之於他又顯得過多,往往吃個一、兩口即索然乏味地坐在位子上瞪著食物發呆,若不合口味者,則吐出來。遇有大肉塊如排餐類餐點則興趣缺缺地只食用配菜,進食向來慢吞吞的他總是最後離開餐廳,盤具裡剩餚一堆。此外還有其它林林總總糗事不及載備。同寢室的男孩們遇上無助娃兒般的美少年,經常感到又好氣又好笑。而這般處處得依賴別人的可怕生活,也令少年的日子過得非常不快樂,逃離此地的意念便應之生起。
另一逃學要因則是冤家債主班哲明.伍德茲。初遇以降,班哲明的各種強迫推銷把戲再再對其封閉自固的內心世界形成莫大威脅,對方敲叩心門愈急緊,恐懼防衛心理就益加堅烈,最終以土塊事件了結雙方間的攻守戰。原以為兩人從此再無瓜葛而得以鬆懈心情,即使對方形影根植心田,時空距離仍是種安全屏障,即便時常憶起初會情景,心靈依然自由自在。怎料,命運之神卻戲弄了他,不僅未能全然逃脫,反而被推進更深一層的複雜情境。雖然目前的班哲明為著血災之恨而對他不理不睬,其聲音卻沒來由地騷擾敏感心靈,令之難以泰然自處,平靜歲月從此成為陳年舊事。
寄宿學校生活中千篇一律的常態性團體活動和例行公事,如上課自習、用餐、望彌撒、朝會典禮、體育活動、板球競賽;日常生活如公共更衣間、公共盥洗室、聚會室、圖書室總得和其他人共同使用,這些再再讓慣於獨處的美少年感到無以言喻的厭惡,看著一堆男生擠在一起,著實反感透頂。
頂著一頭細軟卷曲的豔金長髮,生得嬌身嫩麗的美少年,在例行軍服儀態檢查行伍中,顯得格外引人注意,每每引來長官們的關愛眼神。每位高級長官均要在他面前多停留個幾秒鐘,將他瞧個夠,他們總是對他笑一笑,其中一位還特別問起為何不把頭髮紮成辮。美少年對於長官們將他當成小娃娃看待的言行,常是氣悶在心,儘管表面上裝得不以為然。
更令少年難以接受的是低年級學生必須服從高年級學生指令的學校傳統,是以矜持傲氣的他自始便為自治委員會的常客,理由是不遵守校規與違抗學長命令。其不合作態度直讓好心腸的委員長頭疼不已,早先在念其生長環境而不加懲處,最後終於忍無可忍地祭出最後手段 - 皮條伺候。美少年就這麼地在眾學生委員及糾察隊成員的監看之下,被彊押挨鞭,內心屈辱憤慨可以想知。此恨事更促深逃學決心。
為順利達成逃學目的,美少年利用課餘時間仔細觀察校園週圍環境及學生的週末動態,費些心思謀策行動方式和預擬理想離校時段,並打電話給爸爸先生假稱欲留校同新朋友共度週末。最後,於入學後的第四個週末,逃學計畫付諸實行。預定日當天,男孩拎著事先打包妥當的輕便手提袋,以返鄉度週末為由申請外出許可證,進而順利成行。為不讓父親與爸爸先生太早知悉這場逃學計畫,先行進住倫敦城裡一家小旅店,打算以身上僅有的零用錢勉強度過幾個時日。為求清靜,不是在海德公園裡消磨時間,便是窩在房間裡摟著小熊閱讀新購書籍。
舍監例行週日晚間寢前點名,注意到轉學生未返校的事實,隨即上報,而由專責人士於隔日早通電家長詢問學生行蹤。至此,美少年逃學之事終告曝光。
肇於此事,校方順勢向富爾頓先生反應這學生的學校生活適應不良情況。富爾頓先生儘管詫異事實真相卻仍持慣常溫雅風度地諦聽校方代表所為言詞,心下十分明白么子的蠢行之源,而也不免煩惱起來。掛掉電話,立刻去電責備班乃特沒有回報孩子下鄉之事。班乃特先生始是大驚失色地喊冤,旋即憑記憶轉述少爺在先前電話中的所有說辭。主僕倆一度凝起面色,在通話中沉默相對,雙方均為著少年的失蹤發愁。然而孩子的安危須重視,富爾頓先生因而親自報警尋人。
美少年的殊異外貌特徵,沒能讓他逍遙多少時間。短短幾日內就被倫敦市區的巡警人員帶回到父親城裡的高級宅邸。
連續擔憂了幾天後,班乃特先生終於接獲少爺的平安訊息,心上重擔下卸,即刻整裝北上會見主子與少爺。
少年一見前來會面的爸爸先生,馬上撲過去哭嚷著要回老家,更連珠炮似地抱怨複雜吵鬧的學校環境。即令班乃特先生與富爾頓夫人苦口婆心百般勸慰,也難能止住少年那若斷了線的串串珠淚和任性驕縱的跺腳行為。
向來穩重溫和的富爾頓先生見孩子那麼樣地不可理喻,縱是心裡實在不願開訓,為制止愛子孩子氣的行為,祇得硬下心腸以罕見的嚴厲口吻正告男孩「你必須回學校,沒有商量餘地。」
少年被父親那麼一訓,先是愣著,後而見勢再無可為,索性拋下眾人跑回臥室把自己反鎖在內,準備割腕一死百了。由於找不到刀子可用,男孩抓起撥炭箝擊破玻璃窗,撿拾其中一較大玻璃碎片即往腕部割下去。詎料,鋒利玻璃片劃破嫩白雪膚之際,鮮血夸夸泊流的驚心怵目和傷口的突來灼疼,頓時連番拔尖高聲號嚷,因之驚動了為探聲源而來的傭人和正置他處的宅邸人物。
在父親痛心的嚴肅沉默裡、母親的憂愁注目以及班乃特先生心疼關懷下,失魂落魄嚶嚶哭泣的少年終於在體型豐滿的中年女佣敷藥包紮兼以軟言撫慰後平靜下來。為防二度生傻事,那名好脾氣的女佣受命留下來照顧孩子,往後孩子的療傷時日,也將由她代為看護。
少年的自殘愚行並未軟化富爾頓先生的鐵心信念,他十足堅持孩子的未來必須先從寄宿生活開始。男孩的返鄉願望全然洇滅了,無論心裡多麼地抗拒、百般地不願意,終究得返回寄宿學校。
美少年逃學事件在校園裡掀起一陣議論,少數學生為此感到可惜。縱使美少年的冷酷不群多麼令人不以為然,那柔美悅心的異性外貌確實為這男子公立寄宿學校添色不少。以往那嬌小身影穿梭園內各處,總是搏得眾人的注目禮,大家將瓷偶娃娃般的美男孩當成稀罕珍品觀賞。如今少掉那熟悉形影,多少令人感到惋惜。
對於與新同學同寢室的男孩們,美少年的布偶熊也是他們印象深刻的有趣記憶。打自美少年進入這片生活天地,每夜寢前,總見他像個小女孩般將布偶熊親密攬在懷裡,還把可悅小臉兒擠進小熊額頭上,好似從中尋求藉慰,甚至摟著睡覺。每當見得那幕景象,男孩們常心生憐憫之情,想去安慰美少年,卻恐碰了釘子,只得想想就算,不好付諸實行。
之於班,美少年的離去所帶來的是另番矛盾心理。一方是緊繃神經得以舒解,彼端卻是渾噩終日,心神不知流落何方,第一次有個人能將他折騰至這般茫然失落程度。迷惘惆悵心緒綣繞不去,直教人心怠意懶懘懘念念。
班的苦惱情緒在新同學入學當天就持續不斷困住了他,對美少年的感情不僅既恨又愛,更有種錐煞心肝的痛。正因此異常心態,儘管人前死硬著脾氣不肯瞧對方一眼,卻於哥兒私下嘲笑美少年的低能生活表現時,當著好友賴利面前瞋目反斥,那燃燒忿火的厲色眼神教人印象深刻,以致兩兄弟當下不歡而散;也讓舒兒從此益發厭惡美少年。每見少年在晨間為著繫整領帶與鞋帶而焦頭爛額時,由來既存的矛盾情緒就要惡劣折磨其心,真想一把扯下那壓住心頭的沉重自尊,好為心上人解危,但那顆砸疼他心的土塊卻不時跳出來作怪,弄得他往往為逃避惱人的內心爭戰而早早逃離寢室。如今,美少年離遠了,原先的內心掙扎是平息了,代之而起斷不淨的思念情絲卻牢牢地綁縛住他,連眠夢中都塞滿那可人兒的美麗形影。
舒兒對於哥兒的落魂散魄既氣且憂,生恐班真喜歡上那名冷血嬌氣的可恨傢伙。遂私下將此事透露給賴利,表達心內之悶懼不滿。
「用得著那樣擔心嗎?」賴利尚未正視事態嚴重性,只認為班喜歡少女般的雷恩哈特應是暫時性偏差心態使然,時日一久將會逐漸回復常態。
「我當然擔心!你不覺得班的個性有所改變?你難道忘了那天他為著我批評那傢伙而動怒吼人的情景?」舒兒駁道「朋友,你有所不知,打自遇逢雷恩哈特的那刻起,班的表現就一直很奇怪。如若你能見得班初次目睹那傢伙的表情,必能體會我現在的心情。」
賴利愣了一下,片刻回想好友所述之當時情景,反問「我倒比較好奇班的表現是如何地怪法。」
舒兒一臉輕蔑「他先是瞪大眼睛以為曾經見過對方,後為一睹美人全貌,竟然和衣栽入水裡。」握拳擊腿,哧鼻一聲「真是見鬼,小兒黏著長大,我從沒遇過那號人物,班何以見得?更教人受不了的是,班的眼睛幾乎是貼在那傢伙臉上,比諸瞧美妞還要過分數倍,甚且還是在知覺對方性別的情況下哩!這不怪又是啥?!」咬咬牙,嘲弄一笑「更好笑的尚在後頭呢!為了他,班不跑鎮區,反愛去森林河畔。為逗他一笑,故意在他面前赤身游泳耍花樣而不顧忌附近玩耍的是男生群或是女生群,最後落得皮破血流的悲劇下場。還賭咒不去那兒了,更把自己關在家裡,足不出戶。」
「挺不光彩的結局,怪不得他要阻止你公佈出來。」賴利哈哈一笑「不過,班的反常行為確實值得議論。」
「你認同我的看法嗎?」舒兒問。
「我還是認為你過慮了哩。」賴利仍舊不以為然「我們都還沒有長大成人咧!那個雷恩哈特似尊瓷娃娃般美麗可愛,對於尚處這類男子寄宿學校裡的學生,都是種莫大吸引力,何況班的戀愛癖驚人,如果不會去注意到他,才叫奇怪呢!而且啊,你實在不必太憂慮班目前的狀況,他總會長大,終要走出校園生活,這些問題將會自然而然地消弭無形。你放一萬個心吧!」他樂觀其成地說道。
「唉 ~ 說的真簡單,如果事情能夠進行的那樣順利就好了。」舒兒嘆氣連連,心裡還是沒法全然接受好友的說法。好哥兒的感情問題真是困住他了。
若同逃學事件,美少年的返校再次引來眾口議論。富爾頓先生二度親送最幼弱的私生子前來學校。跟隨在體貌嚴謹莊重的父親身後,美少年更顯嬌楚無助,只見他無精打采地垂著小臉兒,嘟起櫻桃小嘴,一只包裹揹負肩頭、一包行李提在膝前,不甘不願地踱步前行,尚且不時被回顧監看的父親催促著趕上去。每一目及此幕的學員皆為之莞爾。
為不使新學生過於排斥寄宿學校或長此而往適應不良,學校再次讓步調整,即是安排這名特殊學生住進高年級學員的單人套房。為促使自閉且嬌慣了的小兒子學習獨立與擴展社交生活,富爾頓先生不惜花費更多金錢,以圖事況進行順利。宿舍監督員在校方指示下,引領富爾頓父子前往特別安排的住房。美少年在套房裡四處走走瞧瞧,勉強滿意。
「我已儘可能地做到最妥善處置,盼你再勿興起逃學念頭,那對你絕無好處。」富爾頓先生說道。看著孩子低頭整理私人用品,心下流湧愛憐情感,伸手輕捏那雪膚嫩頰。心裡想嘆男孩生若芙蓉般的麗質殊顏,甚至較其母出色,或許將是一生中所能見得最美的人。可惜那孱羸體質,不知能否安然長成大人。每念及此,男人的心情總是黯沉沉。
少年仰起臉兒迷惑地望著父親,清澄水汪的大眼睛裡充滿問號。
「既然一切定妥,我不便久留。往後你得仔細護著身體,已無人隨時叮嚀你添減衣物,得自己留意。」頓停一晃「我該離開了,自己多保重。」男人說完即轉身走。
少年哀哀眼望父親離走的背影。男人閉門前回望男孩,看著孩子現出一付泫然欲泣的表情,雖憐惜不忍卻不得不這麼做。稍刻對視,男人點頭示意後閉門離去。男孩懥怨難過地倒進床裡,抓來親密夥伴布偶熊摟抱懷中,任由淚水泉湧而出。
美少年返校之事,無形中刺激振作了班的低迷精神。縱然刻意保持距離,卻已不再故意忽視,只是硬底子仍無法讓自己正眼瞧對方,而代之以眼角斜瞟。明顯可見的,班的活動範圍已與美少年的活動範圍產生交集甚且日漸重疊。這不無刻意為之的痕跡,最明瞭的莫過於舒兒了。
秋意飛漫,晨昏涼冷。
身小體羸的美少年稍不慎便要著涼染恙,請假休養是家常事。怪的是這似乎不影響其課業,每遇小測驗,總能拔得頭籌,同學們無不以奇才視之。連向來包辦前五名的班、舒兒與賴利都為之側目,直呼不可思議。
美少年的出色測驗成績,讓一向對待課業散漫成習的班受到極大刺激。為不被心上人目之為空有外表的美麗天鵝,治學態度較此前嚴謹,且刻意著重學識培養。
班的反常表現,教好友們另眼相看。雷恩哈特的冰雪聰穎之於班,確實有著天大影響力,在師長們的眼中亦是奇事一樁。兩名傑出學生在學業上彼此較勁,毫不相讓,各擅勝場。雷恩哈特的文史藝術傲視群雄,班哲明之數理能力則無與倫比。體育活動上,班的精力充沛當然得心應手,然雷恩哈特的劍術卻技冠群倫,被喻為三年級的兩大天王並不為過。
然而,盛況持續未久,即受到美少年險些遭遇高年級學生的侵犯而息止。
美少年因個性孤傲,不屑任人頤指氣使,惹得某些人相當不爽快,進而謀計修理這名不識相的低年級學生;少年的酷好獨來獨往則讓人有機可乘。因於身小力薄,美少年根本無從抵抗那些人高馬大的學長強行押走,復又生得白嫩嬌美,竟挑起其中主謀的邪念,致使原本單純的教訓事端幾近演變成強暴事件。若非當中有人良心發現而予以阻止,少年就遭殃了。
另外,班因貪戀之故而老徘徊於美少年附近,不意間目睹心上人被一群學長強揪著不知將往何處,為著人單勢孤的顧忌,趕緊找來學員長,隨之一道前去探究竟。當尋得可疑地點並隱約聽得細微喧嚷聲,兩人立即破門入,只見兩名高年級學生糾打於地;美少年一旁驚悸地縮捲身子,身上制服被扯破一部分;餘者則叫喊著拉扯地上難分難解的同伴,企圖勸止鬥毆,當是時,全數動作登時停止,學員長震怒卻鎮定地環視現場所有人。班被差去招來所有學生委員會成員與糾察隊員,還被告誡不可大肆張揚,以免造成受害人二度傷害。學員長留守現場。鬧事學生起身整儀,自料後果而倍感懊悔。受辱者被要求維持原狀作為證據,為保護被害學弟,學員長將自身外套披罩美少年身上。
美少年顫慄中接受委員會成員問訊且被要求出示直接證據,隨後於兩名糾察隊員護送下返回寢室休息,並被告知委員長將親自前來探慰。學生委員長雖按諾前來安撫少年,然其所受之精神刺激太過強烈,以致委員長深感挫折無功而返。當日下半天光景,男孩的情緒一直處於恍惚驚惶狀態,連疲倦小寐也不時被受害慘景給驚醒哭泣,甚且茶飯不思。為求儘早遠離此地,晚餐期間,他努力振起精神,帶著猶存餘悸跑出寢室,利用宿舍電話機去電莊園的爸爸先生,語無倫次地訴說醜事,極力要求休學。想當然耳,總管先生也被這醜惡消息嚇壞了。
學員長本意由委員會成員自行低調處置這些肇禍學生,以避免驚動學校管理階層而致事態複雜化。然於『神』們的召集過程中,消息仍在各個成員的友人口耳相傳間洩漏出來,不名譽事件在晚餐時間已然眾所周知,更透過教師階級上達校務董事相關人士。校務董事為這傳言困擾驚駭,紛紛相互接觸傳遞有關訊息。由於事涉那名狀況特殊的學生以及學校聲譽,校務董事建議以臨時會之名,於晚餐後一個鐘頭時間,召請各個董事成員召開專案懲處會議,商討如何處置此意外事件,並研擬適當致歉說帖,以取得學生家長的諒解及其對學校的信心。
富爾頓先生於愛子受辱當日晚間即取得班乃特的電話通知,心裡不僅惱火沉痛還相當不諒解校方完全沒來一通電話說明或致歉。慍怒之餘,為愛子另尋他校的念頭應之而生。兩個鐘頭又一刻鐘後,校方的道歉電話終於打進來,富爾頓先生先是擱重話咎責學校反應太慢,後纔心平氣和地諦聽對方的歉意辯辭。最後,兩方決定次日會商處理男孩之事,富爾頓夫婦更受邀出席明日的庭審會。
不名譽事件之次日上午,本於校務董事臨時會議決,晨間彌撒後,由常務執事派遣低年級學員專程遞送出席通知給各級管理階層人員,標明將於十點鐘整召開審判會議。加害者與被害人、雙方家長、目擊者均接獲出席通知,必須出庭說明事件經過。
擁戴杜爾氏的學生自治成員接到單子後,紛紛相互傳達懼意,深恐此事將危及學員長的威信和地位。學員長本人雖神情寞落,卻不發任何猜忌怨辭,默然承受強暴案所衍生而來的壓力與責難。
審判庭在已然預見後果中準時開庭,關心愛子情況的富爾頓先生偕夫人亦置身其間旁觀決審過程。庭中主席戴勒斯.桑頓先生於當事人交相質對後,當庭宣佈鬧事學生中涉及強暴者勒令退學;出手阻遏禍事者,因制止罪惡延漫而得以減輕罪責,是以打架者禁足一週,調停鬥毆者申誡;受害者靜待安置;目擊者反應機警,得到嘉勉獎勵;學員長則因任內監督不週且故意隱匿情事而去職,是以學生自治委員會即將經歷一番權力鬥爭,重新洗牌。
會後,美少年一臉憯白地來到貴賓室拜見父母。受到富爾頓夫人撫愛頭額的溫情催化下,少年俯進母親的腿膀滂涕而下。
富爾頓先生隨後單獨與校務董事成員另行闢室商議安置受驚孩子的可行方式。經過長時間談判交涉,雙方同意讓受害學生休學返鄉,於下學期開學前視學生精神狀況穩定與否,再決定將否復學。於斯意定後,少年便為父母先行帶回城裡,再由特地前來接應的觀護人領回莊園,休養生息去。
強暴事端傳開以後,多少影響學校建立已久的優良聲譽。一些重視校園『乾淨』環境的學生家長自孩子口中獲悉傳聞後,即以為藉詞,將自己的孩子轉到其他貴族學校去。校方引以為憾。
當見不得心上人,班又萎靡了,好學精神不再。同學均看出那名戀愛狂似乎患上相思病,而且病得不輕,對象則是美麗脫俗的新同學。這件事至此成為同學們茶餘飯後話題。
舒兒對於強暴案件存著矛盾心態,雖不免倖災樂禍,卻又有些同情美少年的不幸遭遇。心想雷恩哈特如不那樣孤癖自閉,那出人意表之災殃或將無處臨頭。自美少年離學,眼見弟兄的愁悶鬱落,舒兒忍不住責備班缺乏志氣,繼而奚落一番,企圖喚回那個生氣蓬勃的快活班哲明;可惜班依舊為麗人影杳而惦思魂落。賴利這纔意識到事態不對勁而懷疑其感情成分裡是否僅只喜歡而已。
美少年初返鄉下莊園,精神狀況仍不穩定,寢寐間常有驚叫轉醒情形,其後在爸爸先生的溫柔安撫下,方再度沉沉入睡。日裡更是不時抱怨學校種種,言語中存有強烈排斥恐懼,還一再懇求別將他送回那種地方,並信誓旦旦將會當個乖巧孩子,不再胡亂耍脾氣了。可惜這項訴求並未受到成人們重視。
一日,老少倆再度辯起少年應否返回寄宿學校之論。
「少爺,請聽我說。我們這樣做,絕對是著眼於你的未來。在這般封閉環境下成長,之於你其實殘忍不利。你在寄宿學校環境裡的孤癖個性,正是我們當年錯誤考量下的後果。這錯誤之舉讓未曾有過同齡玩伴的你無從與年紀相仿男孩互動往來,進而釀災。發生那麼樣嚴重禍事,於老爺、於我均相當懊悔難過,我們也覺得對不起你。我們正因為愛你,才將你送進那所聲譽不錯的公立貴族學校 … 」語未了,旋為男孩奪去。
「聲譽?!騙人!那禽獸撕壞我的上衣,企圖玷辱我。那種學校出現敗類學生,有何聲譽可言 … 」男孩情緒化地叫嚷。
「你說的只對一半。那名學生行為不檢確該訾議,但校方不也作出明快懲處?!而在你唾罵他們之前,有否想過為何會在你身上發生這種事?你生來即與眾不同,你的嬌弱姿色易引來他人覬覦,必須學著保護自己。你在校園中的獨來獨往習性就是種不智之舉,你的驕貴氣質及拒絕態度則容易得罪他人。你須了解,學校本身便是整個社會縮影,裡頭必然存在各形色人物,乃一小型社交圈,每個人均能在那裡習得待人處世之道;此即老爺決定將你送入寄宿學校的本衷。如今你已年滿十四,這小莊園再也容不下你,終有一天你會長大成人,必須脫離我們的保護羽翼。若不及早訓練你獨立,只會戕害你的未來,屆時將後悔莫及。我祇能在此告誡你,請你記住曾受有之教訓,並且設法避免再次遭受侵害。今後你應當曉得怎樣做了,盼你牢記我說的話,別再抗拒上學,那樣做將得不著任何好處。」班乃特先生婉言。
少年怨著臉,似乎聽不進那番說勸「那麼你曾經唬騙我,說是外界生活危險處處且病菌充斥,我的身子差慝,不宜外出。而後來你又是怎樣強行把我弄出去,將我丟入那個複雜陌生的爛地方,完全不顧忌我的低能和羸體,你的前後矛盾說辭及其後之背叛行為對嗎?!」態度衝撞地對爸爸先生算起舊帳來。
「是的,我承認曾說過那些敷衍言論。」班乃特先生態度莊重不慍火「那是個必要作法。不僅緣於你的肺弱易倦體質,也是考慮到你的年紀太小且外貌特殊,恐教過多的注意眼光嚇著了你。」停頓忽兒「我不認為你是低能的,想必你自己也不如此認定。你只是過於頑拒學習自理生活,又不肯嘗試適應新環境,致使學校生活變成地獄似的可憎地方。至於我是否背叛你,我不這麼認為而寧可相信我的作法不盡然正確,卻是不得不為,我必須為你的將來負責任。」撫摸孩頭,笑一笑「我愛你的心意不亞於老爺愛你的量與質。多年來,我未娶而膝下空虛,因此將自身之一生情感及期待全託付於你,更希望寄予你的愛能在未來開花結果。」
少年聞言而顫目抿唇,自覺對不住爸爸先生的情恩,不禁淚滾溢眶。靜了片刻,纔又問起另個疑惑,那個心中由來已久的結「為何母親之前未曾來探?她真是我的母親嗎?」語裡含悲「何以家人無法伴我成長?是什麼原因把我們隔離開來?」
聞語,班乃特先生只覺心疼。沉默了片刻,考慮是否據實以告。已而述及往事「也罷!」正色相對「或許已是攤明真相的時刻,你有權利知曉自己的真確身分。」暫歇會兒「其實,你是老爺的私生子。」細察孩子的表情反應「你的生母是名精通歌舞琴藝的法國女人,乃老爺旅法期間邂逅同居的美麗情婦,我見過她,卻不清楚其來歷。你的體態臉貌及天賦才華均承自那女子。據老爺的說法,你的生母十足聰穎且心機重,為謀正位,不惜藉孕要求婚姻承諾。當時老爺已與伊蓮.富爾頓夫人結褵十多年並育有四名子女,以其謹慎個性,離婚談何容易。況且你生母當時年僅十六七,年齡差距亦讓老爺有所顧慮,是以不輕言放棄原有家室。雖無能給予正當身分,為安撫她,老爺極力保證將提供優渥生活費以安頓你們母子倆。」清嗓,又續「儘管老爺信誓旦旦,兩人間爭執不休的情況卻更甚從前,最後老爺再無可忍地對你母親動了粗。你的母親畢竟太年輕,身體成熟度無足以承受激烈撼動,當下立刻破了水,細細小小的你被迫提早脫離母體來到人世。」煞是感嘆。
少年眼睛睜圓圓,無辜而頗受打擊地望著爸爸先生,無法說話。
「你出世不久,他倆就分手了。為求保密,老爺在這偏鄉僻地置產。我乃伴他成長的貼身僕人,很得其信任,因此命我擔負撫養你的重責大任。正因你是老爺的私生子,他不便常來探你,只能尋因公出遠門之機,抽空來看你。」班乃特先生笑一笑「老爺每次前來,常是一本正經地對待你。其實,於內心,他一直對你懷著愧疚感,而且很愛你。以往常有攝影師前來為你拍照,就是為了記錄你的成長歷程並妥善保存,這是老爺的特別要求。」親暱捏一記少年的下巴「你有所不知的是,老爺一直視你為他的幸運天使。你出世以來的這些年,老爺手下的兩家銀行業績每年均呈穩定成長之勢,而你的外觀又這般美悅如天使,老爺因之認定你是上帝賜予的幸運寶貝。正由於收入倍增而得以動用許多資源栽培你,這些都是你的異母手足未能得到的福份。再者,你也是他所有子女中最傑殊的一個,因此他非常以你為榮。」
少年仍盯著爸爸先生瞧,記憶停留童年生活之中。
「老爺對你的惜愛不容置疑。他曾伴你度過你的初始人生,日復一日親眼見你由小猴兒模樣慢慢轉變成純美無瑕的小天使。雖說老爺實在不喜歡你初時的醜樣子,然而當你逐日白嫩纖美地長到四個月大,他開始注意到你的純質美姿,從此再無法將心思抽離你。是以日後公餘,他喜愛陪你遊戲,無限疼惜地逗弄你,暱呼你『我的小美人』。嬰兒床裡從僅有一只音樂盒的空蕩狀況,漸日增添愈來愈多的布偶和音樂玩具,被褥軟枕與悅目嬰兒服、小罩帽、小襪和小手套幾十組地輪番更替,一年四季花香充斥嬰兒房。你著涼犯病時則為小小脆弱的你默禱祈福,甚至敏覺你的需欲以盡力滿足你,其指勾還曾是你吸吮啃咬的玩具。」男人微笑起來「老爺真的很愛你。靜靜凝視你沉睡搖籃裡的甜蜜小臉蛋,他的神態是幸福的,乃卸下對外面具後的溫柔父親所能擁有的美好表情,令人為之動容。」對著少年笑了笑「老爺時常安靜端詳你的睡顏,總是忍不住讚歎『你是如此美麗!』語氣多麼感性,是發自內衷的嘔歌。他喜愛將你捧抱懷中,輕柔撫愛你的玲瓏巧身軀,親吻你香噴噴的脂額及雪柔腮頰,凝望你急促均勻的呼息與偶爾無意識舞動的小手腳。」沉浸記憶裡,低低一笑「你的悅心姿容吸引了老爺,你的純真笑顏深深牽動其心,你拉撒不舒服或者伏爬走立不慎跌倒撞物的求助哭泣教他心疼憐惜,你的悅耳呵笑聲與牙牙學語聲是他心目中的天籟美音,你睏倦時的揉眼哈欠模樣和學習坐爬站走的逗趣姿態教他百看不厭。假日午寐,小小的你會在趴在他胸懷裡安睡;夏季休假時日的午間洗浴之餘,光溜溜的你還能在老爺舒適的床舖上四處爬行,享受他的體貼揉撫。居家生活的閱報及處理公務,他會把你攬在腿膀上,不時撥轉音樂盒發條,供你聆聽美妙樂音、不厭倦地擦拭你小嘴兒的泌出唾涎,塞個小玩具供你把玩,更毫不嫌惡地為你撿拾掉落地面的沾涎玩具,並以之逗樂你;當你日漸大到可以抓握物品,就拿廢簿本供你撕玩;當你開心張嘴咿呀『說話』他陪你講個不停,反覆引導你認知字彙意義及週遭物品名稱。你的千姿百態是老爺在你生母離去後的情殤生活的美妙調劑品,你的嬌憨顰笑癒合他受了傷的心,小小的你魅惑了他的心神,直教他愛不忍釋。我永遠記得,老爺於一次逗弄呵呵笑的你,對我說『約翰,瞧瞧!我的寶貝多可愛,笑得如此開心。我想,你跟我這麼久了,應十分瞭然這孩子之於我的意義。唉 ~ 你知道,他是我生命中的最大安慰哪!我好愛他。』他的眼角泛爍淚光,深有感慨地說述肺腑言。」摸撫孩子的圓顱「或許你早已不記得,你曾經多麼企盼父親,為著期待他來探,你學著數日子,學會辨識日、月、星期。然為長長分離時日所阻,你更逐漸學會抑制心內的期待情感,老爺也因同樣理由不得不壓抑愛你、想見你的心情,你們父子倆心與心之間的距離便成形至今。」傷感一笑,後以言「你現時可能沒法將老爺的嚴謹外表與當年的溫柔聯想一道。但,我對天父發誓,所為言語絕無虛假,並且十足確定,終有一天你將能真切體會老爺對你的深沉父愛。」說著溫柔撫摸孩子的顱額。
少年在爸爸先生敘說往事的同時,許許多多刻意壓抑的兒時回憶飛向眼前。
猶記當初,父親來探,長則一週,短則三日。父親不曾在他面前表現熱情意態,僅溫和深情看著他,摸摸他的頭,偶時獲得一個親吻;而他則常有機會坐上父親的腿膀,偎進父懷享受其撫愛髮耳及鬢。從有記憶能力起,在他還是三、四歲娃時,父親會彎下背身,伸手牽引他走上林蔭小徑,偶爾雙手扶助他走動。當開始拿著蠟筆塗鴉,父親會靜靜坐在身邊,看著他畫出對所識之物的感知,傾聽他縯述畫物之意,一面以食指勾撫弄其腮頰和耳朵;爸爸先生說父親最喜歡他一雙又大又可愛的招風耳,因為這對耳朵與他的美妙臉蛋很相襯。還記得第一個樂器是把比正常小提琴小一號的小小提琴,習樂以來,已不知為父親獻藝多少次,而父親右前方則是最常站立的位置。八歲以前,每次外出散步,總喜歡握住父親的小指頭繞著他蹦蹦跳跳地行進,父親則笑意深深地望著他活蹦亂跳的小身影。若臥病在床,原本講故事的工作便由父親接手,而能夠聽得向來寡言的父親為他唸書時的溫柔嗓音,自然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此外尚有許多溫馨記憶一時咀嚼不完,父親的愛自然而然流露出來,言語只會是多餘。長久分居兩地,日子年復一年飛逝,他逐日成長,也會胡思亂想了,這使得他時常忍不住懷疑父親的心意。及至他們決定將他送去上學,驚恐憤慨之餘,便故意曲解對父親的記憶,寄宿學校不愉快的生活又更加深對父親的忿懣誤解。然而記憶再如何扭曲,怨憎再多,父親深愛他的事實卻永遠不會改變。
童年回憶和對於父親和爸爸先生的歉疚心理教少年熱淚盈眶,他感傷地撲進爸爸先生的懷裡,隨而恣聲大哭起來。班乃特先生摟抱男孩任其啼哭,感慨係之。
自此以降,男孩罕發抗拒上學異論。偶時仍有鬧意見情況,但總算較此前乖巧。縱使對於險些遭遇侵犯的醜陋事件心有餘慄,精神狀況卻已日有進展。
返鄉休養期間,男孩時常憶及那名卷髮小帥哥。至於對方是如何得到消息並且及時引援,則百思不解,進而慮起爾後將以何種態度面對那名小帥哥。非但欠對方人情,還曾丟他土塊哩!人情債實在太多啦!該如何清償呢?令人好生煩惱!幸好,心愛的布偶熊提供了所需安慰;打從遇上小帥哥,小熊便成了傾吐心事的好對象,它永遠不會譏責他,只會以溫暖笑顏包容他腦內生出的許多奇奇怪怪傻念頭。
日子在清靜閒散中悄悄溜逝,卷髮小帥哥的音容時常浮上心頭,林間溪畔的記憶長駐腦海縈徊不去,那爽朗童音笑聲新鮮旋繞耳際。多奇異的心情,老是想起同一個人,想驅殺那影子卻又辦不到,像是在腦底生了深根,又似銘烙於心版,直是冤家債主一個。
冬日雪花窸窸窣窣,輕輕敲擊玻璃窗片,猶似何人輕叩心門。面對窗外漆冥,透過玻璃的反射鏡像可以望見自己的模糊臉龐,然而出於某種意象,似乎也能從中勾勒出那熟悉影容,他倆的臉兒就那樣隱隱約約地相互重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怎麼會這樣子呢?!雪晶飄落的聲音入了耳,彷彿對方正低喃絮語,斷斷續續,綿綿不絕於耳 … 。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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